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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作者：丁也林    

江書恂又常常夢到自己在碼頭等候的場景了。

當初她怒而回國，因決定下的倉促，甚至都沒來得及跟Eric商量，只給吳霜威留了張寫著家里地址的條子。在碼頭等船時她心中也無太大的期盼，吳霜威夾在他媽媽和自己中間也十分為難，她并不要求吳霜威當場轉過彎來，江書恂覺得自己一點沒做錯，留了時間讓他好好考慮——只是后來她想，錯的是自己，她信心太足了。

吳霜威沒有來，碼頭沒有來，可連山東老家也沒有來。等江書恂趕上了去上海的火車，當日在碼頭等候船開的情形開始在腦海中顯像、具化，并在無數個夢里補充完整——她夢到吳霜威終于趕到了碼頭，可他媽媽又出現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每當吳霜威趕到碼頭時，攔住他的不再是他媽媽，而是當日闖進診所的受傷男人。江書恂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可不管如何努力，她的眼前都是一片模糊，江書恂便每每驚醒在黎明的熹微中了。

他沒有來，也沒有回家，他去流浪了。

Eric說吳茂源曾提到吳霜威失蹤前曾留下一封信，他說自己的流浪不是為了別的，是贖罪。江書恂的痛苦在于不明白他這樣冷靜聰明的人為何也會鉆牛角尖呢？即使他們后來分開，難道他以為只有弄成零落飄離的倒霉模樣才能不讓自己恨他么？他想錯了，這不是贖罪，這才是讓大家都繼續不好過。

郭媽不知道自家大小姐又含愁帶恨地想什么，她只知道趙正楊挺有意愿多說說話的，但這位大小姐有時候就故意不接人的話頭，這擺明了還是不想好好過日子。老太太恨恨地想，你欠人家的錢，人家都不要你還了！當然這只是一時憤恨，她豈不知江書恂的一場美夢破滅，源頭就在趙正楊身上。彩云易散，郭媽也想到吳霜威，想到那時神采奕奕的江書恂，像天上的星星閃耀奪目，心中忽然也生出不可輕易與趙正楊妥協的酸澀：“現在好了，診所給了艾院長，你是窮忙活一場。”她又想到昨晚劉太太搬弄的舌頭，氣不打一處來地扯開了嗓子沖書房喊道：“趙教授、趙先生，請您下來用早餐了！”

趙正楊以為自己過了個好年，假使郭媽當著他的面能少一點夸贊那位方醫生，他的心里還能更舒坦許多。但是早飯時江書恂提到了方滔，郭媽依然喜滋滋地說：“我給方醫生和秦護士也做了早飯，人家不容易，放著大醫院不去到你這小診所來了。要不說方醫生的心可真好，這么漂亮、心腸又好的人真難得。”

江書恂沒否認，她是沖著方滔的瀟灑漂亮才死活向Eric要了他。Eric便苦笑說，早知奶油小生市場好，他當初就不該勤鍛煉。方滔的瀟灑和吳正豪不一樣，他是如留英歸來的現代派詩人的派頭，江書恂戲稱，縱使都是文學系的，故紙堆里的先生和詩人先生都大不相同。郭媽學了“詩人”一詞，又親眼見方滔的風度翩翩，一是夸贊他確實很“現代詩人”，二來又說方醫生跟姑老爺沈文韜很相像，這兩點都叫趙正楊有些嫉妒。

郭媽是有些氣趙正楊的，劉太太說正月半的時候看到這位趙教授大半夜沒回家，和女學生在南京路上軋馬路。劉太太早就神秘地拉著江書恂講過此事，還勸她不要上心。江書恂知道丈夫是去開會，但郭媽死活不肯相信，畢竟在郭媽心中他是有污點的人。當然江書恂也沒抱什么夫妻恩愛何秀的想法，只要想到莫名失蹤的吳霜威，他好像天上燦爛的星星，烏云籠罩了夜晚，她的心至此進入黑暗，星星原來真的消失了。思及此事，她慘淡悲苦又無奈的笑容叫趙正楊看了心中別有一番滋味，覺得妻子確實高傲冷漠，但未必沒有自己的責任，他這個丈夫過去兩年是不是太刻薄了，然而這樣美麗的笑容又讓他膽怯而不敢靠近。

趙正楊打著哈欠從樓上下來，江書恂讓郭媽別抱怨了，這是天下第一無用的事。趙正楊捏著油條嘟囔著有點軟了，郭媽怒道：“趙教授以后再這個點兒起，只能挨餓等午飯了。”趙正楊還沒完全醒，不知老大媽的脾氣從何處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妻子：“這，這誰惹了大媽了？”江書恂笑笑，讓丈夫快些吃粥，不然冷了。早晨的陽光照進他們幽暗的小屋和江書恂清秀的面龐，她的微笑點燃趙正楊心底某些情緒，他的疲沓也一掃而光。

江書恂低聲勸郭媽：“別嚇唬人，您不是挺樂意我不早出晚歸的么？”

“夜里總出去終歸不大好，我正月半那天先送學生回去，都覺得這南京路上冷清清的很恐怖，閘北不比租界，肯定更不安全。”說到當晚的事，他不免多說兩句，說其實是被學生誆去參加左翼青年的聚會，他本想早點退場，奈何被纏著抽不出身。。江書恂不由好笑郭媽連劉太太的話都相信，那可是個看見自己先生女售貨員多說兩句話都要跳腳的醋壇子，覺得所有男人臉上都寫著不老實三個字。

“沒想到您也會參加左翼的會，我還以為……”江書恂笑笑，知道丈夫不樂意聽到方滔的名字，就不說了。

“怕相思 偏偏入了相思寨

無奈何 只好把這相思賣

……”

方滔也是主動要來診所的，他起先也不明白江書恂為何愿意把診所拱手相讓，后知道江書恂的想法，肅然起敬的同時決定與女友一起來濟慈。江書恂想趙教授已經在家聽酸溜溜的歌了，就不愿他再多想些什么了。

秦憶梅與方滔都是都是外埔人。秦憶梅從漢口來上海讀的美國人辦的護士學校，工作后住在遠房親戚家；方滔則是蘇北人，從同濟醫學院畢業后放棄留德機會，回蘇北待了一段時間，也是剛回上海不久，因此江書恂與他并不相識。方滔說圣約翰又是上海大名鼎鼎的醫院，他擠破頭腦進去后就后悔了，自己沒有留學背景，總不能在醫院里靠面孔吃飯，想來想去覺得來診所還更自在輕松些。這個回答切實誠懇，江書恂便把自己并不善于經營的原因也和盤托出了。

男女有別，江書恂和方滔雖惺惺相惜，還是要矜持些，但是秦憶梅熱情活潑，一下子就喜歡上文雅端莊的江醫生，絲毫不需掩飾。本來秦憶梅想住在診所里，既方便值班，也不用再寄人籬下看人眼色了，可方滔不舍得，江書恂也對夜雨出診一事心有余悸,決定讓方滔住在閣樓。

秦憶梅將閣樓收拾出來，歡喜地叫男友上來看自己的勞動成果。方滔推開老虎窗，清晨的鴿子從弄堂起飛起，便可以看見一大片清明的天，他不復端持著的嚴謹客氣，聲音帶著青年活潑的喜悅：“阿梅，快來看鴿子！”他們就擠在窗口嘰嘰喳喳地說著開心話，江書恂在門口看著，格子間的陽光照著紛紛的灰塵。

春天要來了。

“不過看場電影，為什么要提前退出呢？”

趙正楊說不算會議，只是公映蘇聯的片子，他看不下去。

于是江書恂又問：“電影也分左右么？”

江書恂對政治從不了解，也沒有興趣了解。她活在上海中產階級的繁華里，即使關心外面的世界，也不過看些“描寫少婦思春，如火如荼；刻畫專制暴虐，可歌可泣”的故事，她覺得趙正楊應該知道多些，不過此前他們既然連話都不多說，自然也得不到什么熏陶了，倒是方滔來到診所整日報紙不離手。好在他倒也不激揚慷慨，江書恂半開玩笑說實業救國也是救國的一種方式，他們做醫生的理應做好自己的本職，方滔這才辯解道：“江醫生，您只知上海的繁華生活，卻對全中國的局勢危亡全無了解，注重本職工作固然是好，可如果咱們都只注重手頭的事業，恐怕等哪天抬頭時，上海的旗子早就變了。”

江書恂生性不愛與人爭辯，只笑這青年俊才怎么也喜歡莫名發火，不過發火的樣子也頗為好看：“可是我只懂治病救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她是覺得面前的生活還是可以維系的，干嗎非攪亂了？她沒有這個精力。

“假如打到咱們頭上了呢？”方滔追問。

“那就等到時再說，咱們又豈會是輕易會屈服的人呢？”

趙正楊好奇妻子怎會知道左翼的事，江書恂微笑道：“道聽途說罷了，難道我有興趣參加？不過趙教授是方外的人，肯定對方內的事早就了斷塵緣，他們真找錯了人。”所謂方外，即他們剛結婚時趙正楊曾被左翼的知識分子攻訐，他索性就稱自己有方外中之心，其實只是不愿與之爭吵的借口，凡塵俗世請一邊去。這話氣得郭媽在家大罵趙正楊無恥，剛結婚就出家，外人怎么看江書恂？江書恂卻知道不是針對自己的，只是他沒顧及自己的臉面，當時生氣過后也就算了，不過今日她再提及，是故意帶了點駁趙正楊面子的狡黠。趙正楊急忙辯解這話對妻子并無惡意，電話卻響了，郭媽喊道：“書恂，你的電話。”

一顆黃澄澄的子彈從桌子一頭，滾到另一頭。

電話是秦憶梅打來的，讓江醫生趕緊來診所。江書恂趕到時，診所已經關張了，秦憶梅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封信給：“我看這封信一早丟在門口，也沒有寫收信人就給拆開了。”江書恂拆開信，把子彈倒在了桌上。

“信你們看過了么？”

秦憶梅：“沒有敢看。”江書恂緩緩疊上了信，方滔問道：“需要報警么？”江書恂的大腦一片空白，好久后才想到一件事，她想小倩呢？小倩離了診所，說是準備年后結婚，她得先去看看小倩。

“誰關的門？”

“是我。”方滔說。

“你沒說恐嚇信的事吧？”

“沒有，我說診所要來麻風病人，就讓病人們都先走了。”

江書恂感激地握握方滔的手，多謝這個英俊青年的機敏：“你帶阿梅先離開診所，我不放心小倩。”

“江醫生，真不用報警么？”

江書恂想到當天就被殺害的警察，苦笑道：“要是有用，也不會有今天這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