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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丁也林    

“江小姐，咱們又見面了。”

江書恂想起自己和吳霜威第二次的見面，當時她還在念語言的預科，老師說他有些事不能來上課，請了自己的助教來代課。助教和助教都是有區別的，武啟辰個頭小好害羞，吳霜威卻精神瀟灑，下課時他悄悄說：“咱們能再多見見么？你太害羞了，你要多和同學們接觸才能提高語言水平。”

一陣風吹過，吹得烏云遮住月亮又吹得烏云散開，吹得人心頭發涼。

江書恂抬起頭，期望再見到他英俊的面容，卻見到一張因燒傷而變形殘缺的臉，他的聲音也變得那么沙啞難聽。可是不管他怎么變，哪怕姑姑姑父都認不出來了，江書恂永遠不會忘記那雙深情望著自己的眼睛。

夜里的風大，吹得江書恂頭發散亂，杉樹開始歌唱，歌唱人的心思難以揣摩。

這是在上海的夜晚，不是在德國的夜晚。他們沒法再像當年一樣唱歌跳舞歡笑了。

吳霜威扶起江書恂：“你沒事就好。”說罷弓著身子就要離去，江書恂哽咽道：“你去流浪，就弄成了這副模樣么？”吳霜威的身子一顫，幾乎支撐不住地要摔倒在地：“瞞不過你，從知道你要來學堂那一天起我就知道瞞不過你。”

“我回去了，我不該來的。上海不該來，學堂也不該來……”吳霜威艱難地往黑暗中走去，江書恂下意識哭道：“你就這么走了？你就這么走了？當初不管我，如今又要去哪里？”

吳霜威的步子再也邁不開了，他好久才轉過身，恐怖的面容因為痛苦的神情而愈發猙獰，他顫抖著捂著臉：“不要看了，不要看了，過去的事無法向你道歉……”江書恂一把抓住他的手，當天沈雅琦說那是雙優秀的藝術家的手，江書恂才知道這雙手曾經屬于一位最優秀的外科醫生。吳霜威默默注視著江書恂依然秀美纖長的手，江書恂的熱淚滴在他手上，他覺得比大火還灼心。

又回到了那天的夜雨。江書恂寂寂地望著夜雨敲打著窗戶，玻璃窗似情人哀哀哭泣的面龐，那時候她還以為應該是不會有什么機會再見到吳霜威了。即使再見，他們都得客氣恭謹，又體面優雅地再見，而非今日的模樣。

“你不是回北平的嗎？為什么要成了這樣子？你沒有回去，又為什么要寫那封信？”

江書恂說的是當年那封信，吳母私下里找過她后，驚慌失措的江書恂第一反應就是去找吳霜威，那時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吳霜威還能有誰。可她見到的是一封沒寫完全的家書，吳霜威寫給他在北平的未婚妻的，說是等明年拿到學位就回去。江書恂的意志徹底瓦解了，她以為自己和吳霜威一起支撐著吳夫人的打壓，哪知道到頭來，是自己戰斗在著在無物之陣。江書恂便不顧Eric的挽留，匆匆畢業，甚至沒有拿到碩士學位就倉皇回國了。這一別就是幾年。她再也沒有見過吳霜威。

吳霜威任江書恂拉扯著就是不說話，他想我也不知道為何自己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們那時也經常拉拉扯扯地笑著笑話，江書恂叫男友認輸，吳霜威便認輸，任她搓扁捏圓了地發號施令。這里面沒有任何侮辱人格的成分，他愛極女友的天真可愛，他以為他們倆會像沈家夫婦一樣地結合。

可是不可能了，吳霜威低頭見到自己那雙因火燒而殘缺不堪的手，下意識就把江書恂推了趔趄。江書恂跌坐在地上又急又氣，哭出了聲：“我在家等你，你不來；我來上海也等了你一年多，可你一直不出現。現在你出現了，又變成了這副樣子，你叫我心里最是過意不去，好像我才是做錯的那個。”

姑姑在他們前頭回國，說要在松江建一個學堂，到時聘任江書恂做孩子們的醫生。她從上海打來電話，說吳霜威早知道錯了，現在就去山東找他，讓她不要耍脾氣。江書恂滿心歡喜地等呀等，終于等到絕望，沈雅琦仍不相信吳霜威會這么絕情，可學校卻說他也沒回來，江書恂就認為他那封信不是作假，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她也頭一次和父親起了爭執，父親堅持認為吳霜威欺騙自己的女兒，在他遲遲未出現后痛斥女兒過于天真，被人欺騙還不知教訓，便要求她去上海完婚。江書恂孤立無援，也是負氣，這才跑到了上海。

吳霜威流淚：“你沒有錯的，是我當初處理得太混亂，我不該賭氣跑出去……你回去吧，趙正楊對你很好，我心中沒有什么牽掛了。”江書恂早已頭腦發暈，她不肯吳霜威走：“你又要走？你走了我怎么辦？”

“書恂，是我耽誤了你好幾年，你現在很好，你清醒點。”

江書恂逐漸清醒，想到自己已經結婚了，于是她也想到這些年的傷心。剛到上海時她的希望還沒斷絕，因此婉拒了趙老爺子的邀請，可眼看南方的春天都要過去，吳霜威卻徹底沒了信，她才答應和趙正楊見面。他們誰也不開口要求結婚，江書恂看出趙母的惋惜，她哪不知道趙老太太精明的人是不想讓自己跟趙正楊結婚的，可能他倆都存著惡心對方的念頭才繼續相處下去。沈雅琦催問過，要是不想結婚就不要相處了，她早看出侄女的心還在吳霜威身上，沈院長想等自己的腿好了就去北平。可趙老爺子忽然病重，央人來提親，江書恂問過趙正楊的想法，說不必勉強，結果趙正楊說他不勉強，她也就答應了。江書恂哭哭啼啼地說：“你以為吃得好穿得好就是過得好么？你既沒有去北平，又為何不來找我？”她想說哪怕咱們私奔，去個沒人知道的地方生活，他們會看病，哪里會過不下去。

“你喝點水。”

江書恂硬要看看吳霜威的房間，當初他萬事都拗不過江書恂，如今也一樣。江書恂低著頭，后悔折騰吳霜威，他現在殘疾之身，動作都是慢吞吞的，很痛苦，她的眼淚就要流出來了。吳霜威看到她的眼淚就不動了：“待會我不送你回去了，我走不動了。”

這是間很整潔的小屋，干凈得幾乎簡陋，一點不是以前的吳霜威時髦漂亮青年的屋子的裝扮了。她在燭火下看清吳霜威傷痕累累的面龐又滿臉是類，吳霜威知她還無法接受自己變成這副模樣，很凄然地笑著：“書恂，你怎么還總是哭？你一哭，我心里都亂了，一下覺得自己格外無辜可憐……”

“Eric告訴我你沒有回北平，我這段時間一直想你去了哪里，咱們什么時候能見。可我沒料到你是這副樣子，要知道是這樣，我情愿你好好的，咱們見不到又算什么呢？”

吳霜威喃喃地說：“書恂，你一點沒變，你以前就好心腸總為人考慮，如今還是一樣。可這是我自己做的孽，我以為我對不住你，可我也沒對得住媽，我沒臉再回去了。我想我去流浪，我去贖罪……結果在印度發生火災，本來我是能逃出來的，結果也是命苦，逃生的時候被燒塌的房梁壓斷了腿，才成了這副樣子。后來我的傷好了些，我就很想回上海，找個鄉下地方隱居，沒想到世上的巧合真多，我遇到了姑姑姑父，他們收留了我，又留我在學堂，于是一直待了下來。”

“你現在有勇氣回來，當初為什么不來找我？我就這么不可講理么？”

吳霜威擺手道：“過去的事不要提了。我也知道現在也不該來找你，要不是體力不支暈倒了，又好心被姑姑姑父收留，我也不想打擾到你。”江書恂追問為什么，吳霜威忽然漲紅了臉，他的眼瞼燒傷早就外翻了，如今因憤怒而越發像魔鬼般瘋狂，他指著自己的臉，苦笑著：“書恂，我受傷這么嚴重，你年輕漂亮，你丈夫是大教授，我憑什么讓你原諒我？憑我可憐嗎？”江書恂聽他提到趙正楊，頭嗡一下響了：她有丈夫，她有家庭，她是別人的妻子！

吳霜威說他知道他們夫妻關系不好，他聽到沈雅抱怨過，心里很著急。后來江書恂受傷了，他想去探望卻不敢，可回來的時候沈雅琦卻悲中有喜，說他們夫妻關系緩和，等過來時間請他們來學堂散散心，他有些高興，也哀傷自己如今的處境，更沒資格打擾她的生活。可自己不是機器，心里的情感不能抑制，雖然拒絕與他們見面，這幾天卻總躲在暗處看她，見他們夫妻文雅和諧，滋味更是難言。

“實在對不住，我就想離你再近一點，沒想到會被你認出來。”

江書恂再怎么問，他都不說當初為何不去青島，反而哀求她暫時不要告訴沈院長自己的真實身份。

“你有什么打算？看我很好，就再離開嗎？你連你媽媽也不聯系，你又要怎么贖罪？”

你媽媽的娘家姓盧，這件事你說過。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這是趙正楊說的。

江書恂想自己賭輸了，徹頭徹尾輸了，賭注其實早就擺出了，是她和吳霜威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