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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3）

作者：丁也林    

趙正楊正在書房里寫作，他看了看表：“姐姐怎么沒留你啊？”江書恂梳著頭發道：“留了。我實在待不下去了。”她看到桌上的請柬，趙正楊說：“你剛走，吳家就送來了。”江書恂想到吳正豪說的那些話，又想到吳霜威，頗有些心煩。

“剛才艾院長打了電話，盧先生已經住進醫院了，咱們明天去探望一下吧。”

江書恂低聲說好，趙正楊翻過一頁書，似有不滿：“您和默秋小姐不是一道的人，還是少接觸為好。”黎默秋送江書恂回來，趙正楊下樓接妻子的時候就皺著眉頭不說話，對黎默秋客客氣氣的但有不大歡迎的態度。江書恂原本還想請黎默秋進屋坐坐，看趙正楊不愉快的神情，不想讓他生氣，只好抱歉地請黎默秋先回去了。黎默秋好奇大過生氣，她見慣太太們對她的敵意，倒少見男人不喜歡她。她是演電影的，和小說家們還是有些接觸，但和不寫小說專心學術的趙正楊還真沒什么交集，只是聽記者朋友們八卦到趙正楊和江書恂之前退婚的事，兩人熬到很大的年齡才再次結婚，怪不得到現在也沒孩子。

不過黎默秋看到趙正楊對妻子的態度，并非八卦記者們所說的那樣無愛，反而親熱得很。人總是會變的，黎默秋上車點了支煙，她有很多事情，都得想清楚了。

提到黎默秋，江書恂就有些抱怨，她蓋住丈夫的手不讓他翻書：“您干什么對黎小姐這么偏見，她雖風流了些，可講話還是很真誠的。”趙正楊卻說：“太太真是被一篇報道就收買了。”

江書恂不想跟他扯皮，趙正楊這完全是先入為主的主觀意識在作祟：“除了您還真沒什么在意一本破雜志。今天太太們在議論一個來自香港的關小姐，也是黎小姐的朋友。”

她說了一半故意吊胃口，趙正楊好奇道：“這位關小姐又有什么事？”

江書恂笑笑：“先生不是不喜歡黎小姐么，怎么倒關心這種八卦了？”趙正楊被江書恂反駁到，一時間想不出答對，江書恂這才道：“這位關小姐的愛人也是位小姐，像個先生而已。”趙正楊“哦”了一聲，江書恂說：“不過她們過兩天就要移民加拿大了，這種驚世駭俗的行徑也只有西方的浪漫主義才能容忍得下，這在中國可真是聞所未聞的。”

趙正楊聽到妻子這么說頗有些糾錯的得意：“太太可知道《憐香伴》？”江書恂搖頭說不知，他就不說話，反過頭來吊妻子的胃口。江書恂急了，扯過丈夫的書：“您什么意思？”趙正楊奪不過，只好求饒道：“太太啊，您搞醫學可以，搞主義就不大行了。明代李漁的《憐香伴》可就是講女子之間互生情愛的，只不過兩個人倒不像關小姐們這么大膽無拘束無遮攔罷了。現在的女子戲班，都是女子演小生，誰知道這眉來眼去的會不會假戲真做？借戲曲的名號罷了。話又說回來，關小姐她倆去了加拿大，也只為了逃避。”江書恂其實還是不大懂，隱約知道這本書是講女子情愛的兼趙正楊調侃自己：“趙教授啊，您太太我呢是個醫生，拿的不是筆是刀子。這個主義那個主義的，我知道些就不錯了，哪像先生還辨得清主義和問題的區別呢！”她說的是早些年趙正楊和別的學家的爭執，趙正楊聽她，拍手笑道：“太太，您倒可以做個政治演說家或者辯論家了。”

趙正楊說好的第二天去看望吳霜威，結果晚上接到電話，又有編輯請他第二天過去商討一下文章。江書恂便道：“盧先生，我自己先去探望好了，下次再和先生一起去。”

吳霜威住在高級病房，江書恂心想，這到時候是誰結賬？Eric告訴她，許董說了，出院的時候他一并結，江書恂搖頭道：“還是我先來付吧！”其實她也真是沒有多少積蓄了，只不過許奉時雖然有錢，但對自己的小舅子還沒這么大方。上次江書恂住院，說是他付的帳，最后趙正楊還是把錢還給了許奉時，這次恐怕又是許董說得好聽罷了。趙正楊這個書呆子，還沒覺出什么不對勁呢！

沈雅琦看到侄女過了一天才到，很是抱怨：“我的好書恂，上了雜志架子就大了咯。”吳霜威的床頭正放著那本《名媛》，想他也看過了。這里面寫了很多她和趙正楊如何的般配，江書恂怕吳霜威心里難過，就故意不在乎地說：“街頭的八卦，連照片都選的這么難看，賣不出去的雜志姑姑還當真。”幸好這個雜志上也沒提到吳茂淵等人，松江鄉下本來信息就閉塞，吳霜威更是個只看書不聽電臺不看報紙的人，所以就一無所知了。江書恂之前還擔心沈雅琦會無意中透露吳茂淵邀請他們參加宴會的事情，看來是自己多慮了，沈雅琦雖然心直口快，可在“盧思遠”面前還是克制得多的。

“咱們那位趙教授呢？”

趙正楊沒來，沈雅琦很是失望：“急巴巴地讓我們看雜志，自己卻不來。”江書恂啞然失笑，看不出這個總要追求苦澀平和慢吞吞的趙正楊也會有急巴巴的時候，怪不得桌上別的報刊雜志都沒有，就只有一本《名媛》。

“他今天要去雜志社，改天再來。”

沈雅琦很是不樂意：“那不能改天再去雜志社呀……”沈文韜急忙安撫妻子：“早來晚來有什么區別，咱們快回去吧太太！”他們離開學堂兩天，心里很是掛念那些孩子。

沈雅琦叫著嵐云：“嵐云，我們回去了！”

嵐云正在露臺洗衣服，她輕巧地答應了一聲，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跑了出來。沈雅琦握著她的手憐愛地囑咐道：“嵐云，這段日子多辛苦你了，就怕有些不便……”她確實想青年男女又不曾婚嫁，說出去總歸不大好。嵐云卻不以為意：“我可沒那些條條框框的，之前都是我照顧思遠哩！”沈雅琦便叮囑侄女，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要嵐云提出來，他們夫妻就得照辦，江書恂也答應了，沈家夫婦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沈家夫婦一走，病房里就沉默了。嵐云低頭說：“您坐著吧，我去把衣服汰了晾出去。”水聲又嘩嘩地響了起來。江書恂見吳霜威直直地盯著那本雜志，心中滋味難陳，只好上前翻了個面兒：“記者太多夸張，你不用當真。”吳霜威笑了笑，他在病房內沒有戴口罩墨鏡，江書恂才細細見到他燒傷后的模樣，皮膚粘黏，口歪眼斜，鼻子也燒得殘損了，江書恂心一酸，再多的怨恨也全化成了可憐。

吳霜威輕輕捂住臉：“嚇到你了吧，其實這都不影響生活，腿治好了就好了。”江書恂急忙安慰說一定是可以的。吳霜威輕笑道：“書恂，我心里其實挺高興的。之前我混賬，見到你們夫妻和睦我還覺得自己太可憐，可上次看你流淚，我回學堂后整日惦記著，痛恨自己太自私，現在見你們又和好了，心里這塊石頭才放了下來。我是愿你們好的，真心實意的。”江書恂很感動，也很愧疚，說她的心愿是一樣的。吳霜威卻頗多躊躇猶豫，江書恂道：“嵐云小姐都照顧你到這個份上了，你除非拿人家當免費的陪護……”吳霜威急忙擺手稱不敢這么糟踐嵐云的心意，可自己如今這副模樣……

“我要嫌棄你，能陪你折騰這兒！”

嵐云推開露臺的門，頗為嗔怪，吳霜威也怪不好意思的，江書恂抿嘴笑道：“你還猶豫什么呢？”他們早就不是二十出頭的自私的愛得死去活來的少年人了，現實的生活要求越發明確了。嵐云笑吟吟的，讓江書恂坐著，她還有幾件衣裳沒有晾。

昨天夜里下過一點小雨，白天還是悶悶的陰陰的，濕漉漉的。嵐云很喜歡這樣的天氣，印度太熱了，太濃烈了。她的頭發又有點長長了，用皮筋扎起一簇，前面的碎發用黑夾子夾著，有些碎發還是滑落了下來。她這個樣子，顯得賢淑又活潑。

“我有件事情還是想拜托你。”

江書恂知道是吳母的事，她也答應了：“你不方便行動，首要是治好自己的身體，這方面我和Eric都會不遺余力地幫助你的。”吳霜威感激萬分，江書恂憐愛地看著這毀壞的人兒，我倆的緣分太淺了啊！

“霜威，我想告訴你……”

江書恂本想鼓起勇氣就告訴吳霜威，曉蕾的未婚夫是他的侄子，門口突然有女人笑著跑進來：“爸爸，你有什么老朋友啊！”她來找Eric，護士長說艾院長和江醫生在病房，她猜是什么熟人住院才會讓爸爸和江書恂兩人同時到場，不由分說地就闖了進來。曉蕾看到床上躺著個怪人，嚇得哎呀一聲叫出來，江書恂一個激靈，站起來擋住她：“曉蕾，不要這么沒禮貌。”

曉蕾長這么大了，真是好看。吳霜威捂住了臉。

吳正豪也跟著過來，幸好他是先說話的：“艾院長不在嗎？”江書恂在吳正豪出門前一手一個把他們推了出去：“艾院長不在，先不要打攪病人了。”

曉蕾平日很嬌慣，江書恂對她從來都是既有耐心的溫言細語的，今日卻言語動作粗暴。曉蕾很不高興：“我偏要看！”拉著吳正豪就要闖進去。

Eric安排了司機送走沈家夫婦，正好看到女兒在這兒胡鬧，急忙喝住她：“你干什么！”又低聲對吳正豪說：“你也胡鬧么！”吳正豪可不想闖進去，不過他也不能狡辯，只好苦笑低聲哄著未婚妻：“可別瞎胡鬧啦，說出去多難聽。”

曉蕾也是撒嬌，這時見父親生氣了，急忙投降：“我不鬧了，說好的一起吃午飯呢！”她依然有些生氣江書恂，Eric不好拂女兒的意，就先走了。江書恂苦笑著想，真如打仗一樣，于是那點說真話的勇氣也消失殆盡了。

“是曉蕾啊，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就是認不出我了”

吳霜威的腿不方便，也就沒下床，他猶疑道：“剛才那位先生，是曉蕾的朋友么？聲音很熟悉。”江書恂低頭削著蘋果，悶悶地答道：“他們快結婚了。”吳霜威本就和Eric關系一般，現在自己成了這個樣子，Eric似乎沒有邀請他參加曉蕾婚禮的打算，心里很明白，但也有點失落，就不再說話。

江書恂有心事，便坐不住了，急著告辭。嵐云把她送到門口，江書恂說：“請回吧，不用送了。”嵐云卻笑笑，關上門，一直陪她走到走廊口才開口：“江醫生，請問那位先生跟思遠什么關系？”她是旁觀者清，他們這幾個人怪怪的，吳正豪長得又跟吳霜威曾經的樣子又有幾分相像，她能不疑惑么？

“他……他也姓吳，是霜威堂哥的兒子。”江書恂無奈道：“嵐云小姐，這件事務必請你幫我瞞一瞞。我想等替霜威找到他母親，再一并告訴他。”嵐云雖然料到幾分，但吳正豪和吳霜威是叔侄這么近的關系，還是驚到了她。嵐云滿面冰霜道：“其實你很早便知道這件事了？”江書恂點點頭：“是，可一直不方便說。”

“江醫生，你知道你處處都好，就一點討人厭么？”吳霜威處境這么艱難，你居然隱瞞他這么辛苦，嵐云又氣又惱，嘲諷道：“就是你愛瞞著別人。瞞來瞞去的，你自己里外不是人，也得罪光了別人。”她氣惱至極，便什么都說了出來：“你瞞著自己的先生，又瞞著思遠，你以為他們能記你的好？”

江書恂懇求道：“嵐云小姐，這件事我做的是不對。可我忍心欺騙霜威么？你寬容我一些時間，等霜威手術也做好了，我替你們找他媽媽的下落。”她拉著嵐云的手：“我實在也是迫不得已。”嵐云冷笑著摔過江書恂的手：“我就是相信你不會害他，否則早就說了。”江書恂苦惱地低下頭，嵐云又不忍心了：“江醫生，只有一點，你實在不該瞞著你先生。”江書恂失神地說：“我現在貿貿然地再說明一切么？以后……”她嘆氣道：“以后再說吧。”非得迫不得已了，她才會講。

“我是不會說，你放心好了。你們既然想瞞著他，就讓艾院長注意一下，不要再讓今天的事情發生，也別讓思遠接觸到別的人，防止聽到些不好的話，反正他也不看報紙。”嵐云好心提醒著，就沖著江書恂為了治好吳霜威的腿跑上跑下，她也沒理由當著吳霜威的面拆江書恂的臺。

Eric卻匆匆跑出來：“書恂，咱們快回診所，方滔不見了！”

江書恂還想著別的事，愣愣地回道：“什么不見了？”嵐云輕輕推了她一把：“方醫生失蹤了。”江書恂這才反應過來，驚道：“怎么回事？”

Eric拉著她往門口走：“秦憶梅打電話過來，她哭得厲害，也沒說清楚，咱們先過去吧！”

濟慈門診的門關著，江書恂一下車就被幾個病人圍住了：“江醫生，你格醫院啥情況嘛！方醫生弗在？”江書恂一邊開門一邊道歉：“不好意思，方醫生今天臨時有事了。大家先請坐一會兒吧！”

秦憶梅正坐在屋子里哭，一下子進來好幾個病人，也不好意思哭了。江書恂悄聲說：“先把病人處理了再說。”幸好也沒有什么大病，江書恂和Eric齊上陣，總算把病人都處理好了，秦憶梅也乖乖的沒有哭。

送走病人，江書恂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秦憶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方滔走了！”江書恂遞過手絹給她：“慢慢說，怎么走了呢？吵架了么？”前幾天秦憶梅還告訴江書恂，方滔打算過段時間就和她登記結婚了，怎么會好好的說走就走了呢！

秦憶梅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給江書恂：“他說不會回來了。”江書恂一看，信里面說什么無法繼續安心做一個小醫生，不想給濟慈帶來麻煩等等。江書恂原先以為方滔說的改正，是分清醫院的事和私事，哪知道他竟然是做了個選擇，而且還拋下了自己的未婚妻，她未細看，氣得把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真糊涂！”

Eric撿起紙團，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這個方滔，做事沒有分寸！”醫院人手本來就不很夠，他這樣一走，濟慈怕是真要關門大吉了。他又叫住江書恂：“書恂，方滔說上季度的報表他剛整理好，放到你辦公室的抽屜了。”江書恂面色一沉，根本沒有什么上季度的報表，方滔放的是什么？但她只是面對吳霜威會手足無措，此刻很是沉著冷靜：“我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