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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3）

作者：丁也林    

這天的天氣本身就有點陰沉沉的，雖然到了五月份天黑的晚了，今天六點出頭就已經黑黑的天了。趙正楊做事慢條斯理的，從醫院出來后非要到兆豐公園坐一會兒，看看景色。江書恂催了好幾次他都沒有看完景色。。

他們夫婦并肩走著，半天也沒有說話，像是中世紀的Carthusian monks，奉承“慎言”的宗教信仰。天上丟點了，一點雨水滴到趙正楊脖子里，他哎呀一聲才打破安靜。這種安靜絕不是充滿抵抗之氣的怨憤，反而是心領神會的安謐。江書恂隨著帶了把洋傘，趙正楊打開傘罩著妻子道：“咱們趕緊回去吧！”

江書恂突然問道：“哎呀先生，我的手袋呢？”她明明記得趙正楊替她拿著，現在卻沒了。趙正楊一拍腦袋：“我忘在診所了。”他只顧著觀察王樊對秦憶梅了，接過手袋就順手放到門口的桌上，他又帶了公文包，車費也是他出的，因而一直沒記起這件事。

江書恂跺著腳哭笑不得：“得了，先生，咱們是非要回去診所一趟不可了。”郭媽一直讓她從南京路上最好的裁縫鋪子帶些布樣回來，江書恂總也記不得，好不容易記得一回塞進手袋里，還被趙正楊扔在了診所。趙正楊連連作揖道歉：“抱歉太太，我這就陪你回去拿。”他舉著傘躬身的樣子很是好玩，江書恂也不特別的生氣，只是麻煩一趟罷了。她好玩的心生了起來，搶先走在前面，高跟鞋踩著地面咯咯直響：“先生，你就在后面走吧！”他們原本打算坐電車回去，那就要從一條弄堂穿過去。弄堂里倒挺安靜的，高跟鞋的聲音響得挺有趣的。趙正楊看妻子活潑的樣子也很喜歡，他故意走得慢吞吞的，不慌不忙地說：“哎呀太太，等等先生我呀！”

起風了。江書恂停下腳步，又氣喘又好笑。她想起那條弄堂，那個背對著她彈鋼琴的少年，初夏的晚風輕拂著她的面龐，她心中又落寞又悲傷。江書恂想，時間過得真快，什么都能帶走。她臉上的笑容便由欣悅變為了淡淡的憂傷。

“哎呀太太，等等先生我呀！”

也不知怎么的，趙正楊的聲音好像也悲戚了起來。江書恂慢慢地迎上去了，趙正楊直起腰抓住她的手，聲音有點難受：“我怎么就害怕你不等我了呢。”雨漸漸大了起來，趙正楊便打著傘，他們夫婦二人湊在一把傘下。趙正楊想起之前有人硬要請他聽戲，聽《白蛇傳》。所有的人都被機關布景，被翻江倒海的打斗場面吸引，他偏偏就記住白素貞向許仙借傘那一段，船夫搖著櫓唱的那首漁歌：

最愛西湖三月天，

斜風細雨送游船。

十世修來同船渡，

百世修來共枕眠。

趙正楊突然產生了一種患難夫妻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要好好珍惜和江書恂的夫妻情誼，他已經從一條還沒來得及起航就沉底的小船上下來了，難道還有第三次機會么？

江書恂從診所取了手袋，外面的雨已經很大了，黃包車夫也催著她：“先生太太，您快點！”要不是這對青年的夫婦給的車錢多，車夫才不愿意在這種大雨天跑來跑去呢！他頭上的斗笠往下直淌的雨水。江書恂抱歉地笑笑，剛準備上車發現墻角處蹲著個小孩子。

“太太，快回去吧！”趙正楊打著傘就要攬著江書恂上車，江書恂卻指著墻角，趙正楊一看驚道：“怎么還有個小孩子？”

江書恂慢慢地走過去，一個小女孩蹲在墻角，渾身濕漉漉的。她看見有人來了，抬起臉害怕地看著江書恂。江書恂看這個小女孩年紀尚小，可憐道：“好孩子，怎么不回家呢？”小女孩搖搖頭不說話。江書恂又問：“你爸爸媽媽呢？”小女孩還是搖搖頭，不知道這個搖頭代表不知道還是沒有。江書恂嘆氣道：“你還有別的親戚嗎？”小女孩抱著膝蓋抽泣著點點頭又搖搖頭。趙正楊小聲說：“看樣子是個流浪的孩子。”有許多江北的難民過不下去就跑到上海逃難，無父無母的小孩子大多會像大人似的結成幫會，專門靠行乞偷盜為生，就是人們常罵的“小赤佬”。

江書恂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給小女孩擦著臉說：“你一個人怎么活呢？”她仰頭問趙正楊：“先生，我們先把這孩子帶回去，改天送到姑姑的學堂吧！”趙正楊也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覺得太太這個主意不錯。江書恂便微笑著問小女孩：“你先跟我們回去好不好？”小女孩怔怔地看著江書恂，接著連連點頭，意思是要跟他們回去。趙正楊便把小女孩抱了起來，他本身不大講究干凈不干凈，又見不得小孩子受苦，把雨傘塞到江書恂手里，自己就先上了車。

江書恂跟在他后面上了車，略有些抱怨：“我的好教授，為了拯救難民，連太太也不顧了。”趙正楊臉上滿是雨水，討好地笑笑。江書恂遞給他帕子，也給小女孩擦擦臉和脖子。

車夫覺得這對夫婦有趣得很，大雨天半路上撿回一個孩子。他倒是好心提醒，大街上滿是流浪的小孩子，一個個品行不端，坑蒙拐騙無一不會，你倆看起來很善良不要給騙了。江書恂給孩子擦著臉，是個很漂亮的小女孩，才三四歲的樣子。趙正楊聽車夫這么說，心里不大高興，江書恂卻說：“先生，謝謝您的提醒。”車夫在雨里撇撇嘴，想這些讀過書的青年人就是好騙。

郭媽哎呀直叫：“這是怎么搞的，怎么多了這么個小東西！”雖是抱怨，依然忙不迭地接過孩子滿是心疼：“乖寶寶，怎么都淋濕了。”順帶責怪趙正楊連個小孩子都照顧不好。

“大媽，您給孩子洗個澡吧！也別怪趙教授了，要不是他，我都沒注意這孩子呢！”郭媽急忙給孩子抱進屋子擦頭發換衣服，又趕緊燒上熱水給小女孩洗個澡，手上這么忙依然停不下來地開江書恂的玩笑：“要說撿東西呢，誰比得上咱家的大小姐，這小東西多好看。”她們母女開玩笑習慣了，江書恂笑著跑上樓換衣服：“那麻煩大媽洗洗干凈，說不定更好看呢！”

這話倒是說對了，郭媽用肥皂把小女孩洗洗干凈，兩條辮子也拆開來檢查有沒有虱子，紅撲撲的臉蛋濕漉漉的樣子漂亮得像是畫片兒上走下來的童星。江書恂哎呀一聲愛得不肯放手。趙正楊手忙腳亂地想看看，怎么也搶不到。

“別玩了！再把孩子給凍著！”郭媽用力擦著頭，小孩被拽得腦袋一歪一歪的也不說話，只一雙圓咕嚕嚕的眼睛盯著江書恂不挪開，趙正楊很是開心：“太太，孩子喜歡你呢！”郭媽瞥了眼趙正楊，見他頭發滴著水，開玩笑道：“我說大教授吶，你是要大媽也給你擦擦么？”

江書恂把布樣遞給郭媽：“您別擠兌先生啦！要不是把布樣落在診所，我們冒著雨替您回去拿，還遇不到這小女孩呢！”

郭媽接過布樣，倒不感激：“好像我郭媽讓你們丟三落四的。”

江書恂笑著順手接過孩子，小女孩原本一直很畏懼緊張的神情，到了江書恂的懷里看到她一雙眼睛帶著柔和的笑意，才笑了出來。可就算笑了也沒出聲。娘姨因為下雨沒有回趙家老屋，她拿出給外甥女新做的衣服給小女孩穿了起來，江書恂連聲道謝。

娘姨又問了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你爸爸媽媽在哪里，小女孩都緊張地搖搖頭，依偎在江書恂懷中不撒手。郭媽又問你幾歲了，小女孩忽然害怕了起來，眼中含著淚緊緊拽著江書恂的衣領，江書恂連忙拍拍孩子，讓大媽別再問了。

郭媽把趙正楊拉到一邊，意思是這孩子恐怕不會說話，他倆打算怎么辦？趙正楊看了眼妻子，江書恂沖他擺擺手，又指指孩子，意思是快睡著了，輕手輕腳地上了樓，過了好一陣才下來了。

“都沒吃東西呢！”

郭媽都放低了聲音，生怕吵著了孩子睡眠。江書恂說孩子睡得很快，看樣子流浪得不久，說不定是走丟的，娘姨也同意，覺得這么漂亮干凈的孩子不會是苦出身。郭媽拿出個手絹：“孩子身上只有這個。”江書恂看上面只繡了個“靜”，還有“民國年臘月十五”的字樣，想就是小女孩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趙正楊皺皺眉頭：“單憑這些也沒法找到她家人。”江書恂說沒辦法，還是要給孩子等尋人啟事，明日她也去門診附近問問，孩子在那里出現的，說不定是新搬來的人家走丟的。郭媽卻不抱希望：“誰家平白無故把出生年月帶在孩子身上。”

他們夫婦二人分頭行動，趙正楊拜托朋友等了尋人啟事，江書恂在門診打聽誰家丟了孩子，可都一時沒有結果。可家里有了個孩子就大不一樣了。小女孩雖不會說話，害羞了一天就活潑了起來，要郭媽領著去買菜，在院子里抱著Niki又去捉小貓，郭媽時不時就要跑出來看看這孩子有沒有調皮。趙正楊下樓的時候就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充滿好奇，他想點點小女孩的鼻子，小女孩又頗不好意思地跑到江書恂背后，抱著她的腿咯咯笑著。趙正楊看妻子和小女孩說笑的樣子，只恨不能這就是他們的孩子。

“今天是盧老師手術么？”

趙正楊有課去不了醫院，江書恂說不要緊，她去就可以了。想到吳霜威，她就有些心虛。趙正楊看妻子猶豫的樣子，問她還有什么事么。江書恂苦笑著搖搖頭，忽然又說：“給孩子起個名字吧！”趙正楊拉拉妻子的手：“我們都喜歡囡囡，可萬一她有爸爸媽媽呢！”他抱抱妻子就走了，心中有些黯然，即便囡囡沒有家人，要收養孩子也還是要和趙母商議的，總歸是頭疼事。

吳霜威的手術進行得也很順利，江書恂等他麻藥醒了，問他怎么樣，他裹著紗布點點頭就又睡去了。嵐云讓江書恂不要擔心，她若是照應不來會說的，江書恂也請她不要客氣，自己不會吝惜錢財和氣力的。

“江醫生，我想等霜威的這次好差不多了就告訴他曉蕾的事，你不要再瞞著趙教授了，我想有時間大家坐下來好好說，趙教授會通情達理的。”

江書恂的笑容凝固了，簡直落荒而逃，逃到那個有囡囡明亮眼神的家中。趙正楊正牽著囡囡查看著花壇，他好奇地看著妻子喘不上氣的樣子，開玩笑道：“跑那么快干嗎！”囡囡看到江書恂回來，高興得跑上前伸出手要她抱。江書恂借孩子在懷里，轉過頭去不說話，趙正楊的注意力在種子發芽了沒，笑著也沒說話。

郭媽叨叨念著跑出來，江書恂才發現孩子從頭到腳都換了新衣服。

“咱們這位好姑爺，你瞧瞧家里面！”

趙正楊站起身擦擦手上的土，也跟著進了屋，有點底氣不足地小聲道：“我就給孩子買了些衣服鞋子，大媽總是大驚小怪的。”

江書恂看趙正楊把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買齊了，又添了很多玩具，江書恂看囡囡高興的樣子，心中不忍，輕聲提醒丈夫：“先生，你說的囡囡有爸爸媽媽的啊！”趙正楊不在意地一揮手：“有爸爸媽媽也可以常來家里玩。”這一招叫掩耳盜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