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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遇強(qiáng)

作者：衣蓮生    

　　“朗朗乾坤？哈哈……”為首的那個(gè)男子放聲大笑，那笑聲中帶著冷冷譏諷、無比的絕望和絲絲的凄涼。他這一笑，把宋云逸和連云開笑得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兩人都齊齊地盯著那人的臉。

　　“你有秀才功名，稅收減免，徭役免除，每個(gè)月官家還補(bǔ)貼你幾兩銀子，你頭頂?shù)奶欤匀皇抢世是ぁ！?br>
　　那為首的漢子看著連云開身著長(zhǎng)衫，麻色面皮上浮出一絲譏諷的笑容：“可是那些短衣幫呢？他們頭頂?shù)奶欤墒悄銈兊睦世是ぃ磕闳酉隆釉啤ⅰ娫弧叱瞿氵@老宅院，隨我們?nèi)ヌ镩g、地頭看看，數(shù)月的大旱，看田地都荒蕪成什么樣子？去老百姓家瞧瞧，看他們往嘴里扒得都是什么？”

　　連云開看著那男子的慷慨陳詞，開始是極不以為然的。他每日從城里的學(xué)堂回來，就鉆進(jìn)自己的書房，練字，讀那四書五經(jīng)，聆聽圣人之訓(xùn)，就覺得自己真理在胸，然而，今天突然被一群“匪徒”所訓(xùn)誡，且覺得這幫“暴徒”說的，居然句句在理，自己竟然無話辯駁，不由得羞愧萬分，竟然慢慢漲紅了臉，恨不得腳下開一條縫鉆進(jìn)去。

　　那男子身后的人也幫腔了：“指望著官府來主持正義？他們只顧著頭上的烏紗，誰管窮人的死活？逼良為娼，逼善為暴。只怕我們這些弟兄，明年就不止這十幾個(gè)了，得翻幾倍！”

　　那為首的男子沉痛地說：“我們這位死去的兄弟，先前也是秀才，淳熙十四年考中的秀才，是不才的同年。我倆為什么好好的圣賢書不讀，偏偏去做匪徒？還不是因?yàn)椋习傩斩伎旎畈幌氯チ耍X著這‘子云’、‘詩曰’救不了百姓于‘水火’，索性上山落草了！而你們，卻癡望一朝中舉，享盡榮華富貴，封妻蔭子！”

　　連玉見自己一句“朗朗乾魂”連累爹爹被人譏諷得無地自容，見爹爹漲紅了臉，她快步上前，指著面前這群黑衣人道：“你們說的，固然在理。可是，你們扯遠(yuǎn)了！斗蛐蛐講的是一個(gè)愿賭服輸。宋爺爺事先并不知道銀子的來歷，他也沒有義務(wù)去追查。你兄弟的銀子既是用來娶媳婦的，他就不該去賭，賭輸了，連累他娘慘死，他畏罪自殺，自愿自戕，干宋伯何事？柿子專揀軟的捏么？”

　　“玉兒！……你懂什么！”

　　連云開想不到連玉小小年紀(jì)竟然面對(duì)這群兇悍的匪徒毫無懼色，更驚詫她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想必是她和云兒跟宋云逸私纏在一起，耳濡目染，日日熏陶。又見她這帶著幼稚童音的長(zhǎng)長(zhǎng)的一番話，居然頭頭是道，邏輯嚴(yán)密，不覺欣慰異常。但此刻，面前是一群急紅了眼的匪徒，激怒了他們，什么事都能干得出來的，他不免擔(dān)心起來，趕緊喝住連玉。

　　“云開！……讓玉兒說下來去。我看玉兒比你懂事得多！孺子可教也！老夫，又得一個(gè)好徒兒！”沉默多時(shí)的宋云逸終于在連云開身后緩緩開口了。

　　“玉兒，不枉爺爺平日疼你一場(chǎng)、教你一場(chǎng)！”宋云逸向連玉遞送了一個(gè)贊許的眼光，鼓勵(lì)她說下去。

　　“官府既然沒有禁止斗蛐蛐兒，宋爺爺就沒有犯法。賭場(chǎng)上靠的不僅是個(gè)人的智慧，還有老天爺給的運(yùn)氣。運(yùn)氣不好的時(shí)候，宋爺爺也輸?shù)眠B衣服都當(dāng)了，燒餅都吃不起，卻還遵守諾言，把錢給人還上，這才是君子之風(fēng)。今天，你們二話不說就沖來一群人，暴打一位這樣一位老人，盜亦有道，你們不覺得羞愧嗎？”

　　連玉連珠炮似的沖著那群黑衣人嚷嚷，那群人竟然也啞口無言。

　　“大哥，別聽這黃毛丫頭在妖言惑眾，肯定是他們大人教唆的。今天，我們必須得為死去的弟兄報(bào)仇雪恨！大哥，我們可是在大娘的靈前發(fā)過毒誓的，你可不能耳根子發(fā)軟……你要是下不了手，讓兄弟來！兄弟我不吃他們這一套！”

　　身后那位精瘦漢子顯然是個(gè)性急之人，他也講不出什么大道理，眼看大哥要被人說服了，有動(dòng)搖之意，著急了，趕緊擠出來，沖在最前面。

　　“你想……怎樣？不要胡來！”連云開看著他面露兇光，擔(dān)心一手護(hù)著連玉，一手護(hù)著宋云逸。

　　“胡來？這世道不講理，就容不得我們不胡來！”

　　他拿著哨棒慢慢地走近，突然聽到幾聲清脆“忽，忽”之聲，緊接著聽到身后“啊……啊”的一片呻吟之聲。待他扭頭一看，見一白衣女子騎著一匹大青馬，手揮著鞭子，飄然而來。而那些弟兄都捂著臉叫喚不已。

　　“你們，原來還知道要臉啊？”

　　那馬上女子把鞭子收回，放在手中摩挲著，但見她衣袂飄飄，斜瞥了那群漢子，冷嘲熱諷。

　　“看看你們的對(duì)手：一老，一小，一文弱書生，再看看你們自己，一個(gè)精壯彪悍得能吃下一盆牛肉，灌得下一壇黃湯！居然手持棍棒毆打三個(gè)手無寸鐵之人？哈哈……我今天可是開眼界了！世上，竟然有人，強(qiáng)盜不如啊1”

　　連云開抬頭看那馬上女子，約莫20歲，頭戴著青色風(fēng)帽，四周垂下黑紗，一身白色道袍，飄飄欲仙。看不見她的面目，但聽那厲聲的嬌喝，十分耳熟，不是蓮藏那丫頭，還能是誰？甚至連那譏諷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從背后偷襲，算什么英雄好漢？有種，你和我們單挑！”為首的那男子十分不服氣。

　　“呸！看清楚了……姑奶奶我可是一個(gè)人！我以一當(dāng)十？這就是你們的英雄？”

　　白衣女子在馬上絲毫沒有下馬的意思，她拽著馬韁繩，在原地打璇兒，那馬急了，仰頭長(zhǎng)嘶了一聲。

　　“姑娘，把帽子摘下來吧？讓我們大哥好生看看，要是生得美呢，弟兄們就饒了你，跟我們一起上山，做我家大哥的壓寨夫人，要是生的丑呢？我們就結(jié)果了你。小小女子，居然敢偷襲我們？”

　　“哦？……那要是生得不美也不丑呢？”馬上的姑娘聽了那糙皮漢子的話，似乎并不生氣。

　　“不美不丑？容易，那就讓大哥賞給弟兄們，一人一晚，輪流伺候你家大爺們！”

　　一群人說著說著，忽然忘記了臉上的疼痛，都饞著臉，直管看著馬上的女子，都想一睹真容。

　　“想看你家姑奶奶啊？可以啊，那得看你們有無這本事了！誰先上？”

　　馬上姑娘放開了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朝身后一甩，那鞭子在空中發(fā)出“忽”的聲音，然后，靈蛇一般縮將回來，眾人看直了眼睛，之前被鞭抽中的人，則怯怯地往人群里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