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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一粒塵    

　　天亮了，袁文武已不知去向。心蓮扶著爆炸欲裂的頭顱爬起來，昨夜遺落在床單上的那抹鮮艷，明晃晃地刺傷著她的眼眸，晶瑩的淚珠一粒粒滾落下來，將那鮮艷暈染得越發觸目驚心。 她卷起床單被套，將它們丟進大木盆中，在搓衣板上奮力揉搓著，似乎想將憤懣和屈辱一古腦全部搓走。

　　徐幺兒起床了，眼尖的一眼就瞟見了盆里的那團鮮紅，她知道那是兒子的杰作，于是瞇著眼滿意地笑了。她走進灶房，打了兩個糖水荷包蛋，用少有的溫柔勸心蓮將它們吃掉，如今這好東西喂的也許不僅是這個小媳婦，很有可能還是在喂她未來的大孫子呢！

　　出工路上，袁文武牽著牛迎面走來，一見心蓮，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趕緊低下頭，佝僂著腰默默地走過去了。田麻子喊了聲：“嘿！駝子是不是昨夜玩傻了？”他惱怒地瞪了田麻子一眼：“死麻子，再瞎說小心老子撕爛你的臭嘴！”田麻子快活地嘎嘎大笑。

　　這天勞動時，心蓮只覺胸悶氣短，太陽穴突突亂跳，她努力堅持著不讓別人看出來，盡力讓自己做的活不比任何人少。一家人，如今她是主要勞力，就靠她拿工分呢！

　　到了中午，飯食還未送來，葉隊長說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誰去碰一碰？想起磨盤嫂的熱情，心蓮趕緊說自己去。

　　走進大隊伙房，她看見磨盤嫂蒼白著臉捂著肚子蜷縮在灶臺邊，褲管下竟淌著一灘血水。她嚇得大驚失色，趕忙攙起問：“嫂子，你怎么啦？”磨盤嫂虛弱地笑笑：“我可能是小產了，啥時懷上的自己都不知道，估計這幾天是太累了，剛剛又挑了一缸水，不小心滑了一跤又扭了腳?”

　　啊？！這可如何是好？心蓮一時之間沒了主意，急得六神無主。但是事情緊急，容不得多想，她很快冷靜下來，認為當務之急是先去把村醫喊來再說。于是趕緊飛奔出去請村醫，又叫住一個小孩讓去把磨盤嫂的丈夫袁大興快喊來。不一會他們先后到了，要將磨盤嫂弄去村衛生室檢查，心蓮說社員的飯食她來做，讓磨盤嫂安心養身體。

　　臨走時，村醫似乎想起了什么：“心蓮，你婆婆昨天抓了兩片安眠藥，回去吃了睡覺怎么樣？若有頭昏、口干舌躁不舒適的，讓她一定要記得多喝點水啊！” 一切都明白了。

　　 心蓮不知懷著什么樣的心情，往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昂起脖子就咕嚕嚕灌了下去，眼淚也順著脖子簌簌而下！

　　 不管怎么說，眼下還有一隊社員等著要吃飯啊。她擦干淚水，強抑心情，趕緊開始準備午飯。

　　 小半個時辰后，她挑起滿滿一擔飯食向地里走去。許是餓了，大伙很快將飯菜一搶而光，紛紛夸這小媳婦的手好巧啊，做的菜味道真不錯！

　　 文武這天直到天黑透都沒回家，心蓮做好飯就開始繡枕頭花樣，徐幺兒一會伸個脖子往門口探探，一會伸個脖子往門口探探，好容易見兒子回來了，便責問他跑哪去了？

　　 文武有些興奮地說：“我今天跑了老遠，把那些筲箕、簸箕挑到鄉里去賣了，價錢比在附近幾個村里賣的高出不少呢！” 徐幺兒心疼地絞毛巾給他洗臉：“跑這遠的路，你吃不吃得消哦！”

　　 “沒事的，媽，我能行！”

　　一家人吃罷晚飯，徐幺兒先去休息了。文武拿出一個紙包討好地放在心蓮面前，讓她打開看看，她懶懶地瞟了一眼，沒理他。

　　他只得自己將紙包打開，兩塊滌綸布和一條紅紗巾躺在報紙里：“心蓮，就快過年了，我給你扯了身布料你拿去做套新衣裳，還有這紗巾，我看鎮上的女人都流行系它，還蠻漂亮的。你明天就圍上吧，也擋點風。還有。。?！彼麑⒁痪砻狈旁谒媲埃耙院笪覓甑腻X都交給你收好，夜晚我盡量多編點篾器活，白天忙完隊里的事后我就挑去鄉里賣，爭取過兩年將這土坯房扒了，讓你住上磚瓦房……我不愿你跟著我吃苦！”

　　 心蓮木著臉，面無表情地專注手上的針線活，心里卻翻江倒海、五味雜陳：這個男人，固然讓她千般萬般不滿意，可自己既然已經嫁了他，如今木已成舟，除了一條心將往后的日子過好，還有什么辦法嗎？

　　 在磨盤嫂休息的一個月時間里，心蓮就將做飯的活完全接承下來了。但有一樣，是她還不會的，那便是做面食。她到磨盤嫂家，向磨盤嫂討教，磨盤嫂祖父輩都是做白案的，在十口鄉一帶非常有名，磨盤嫂也喜歡這個善良聰明的女伢，便毫無保留的一樣樣細細教來。她領悟極高，不幾次，便將包子、鍋盔、油條、面窩等面點做得有模有樣了。

　　 日子說漫長也飛速，倏忽一下就到了年關。農閑也來到了，不用再出工，家家戶戶開始烹牛宰羊、蒸炒炸煮準備年貨。

　　學校也陸續放假了，袁文兵托人捎來口信，這個寒假他要和同學一起去外地做社會實踐，不回家過年了。徐幺兒跳起來將小兒子罵了個狗血噴頭，說這小雜種盡拿她的血汗錢瞎拋撒，看回來后不打斷他的雙腿！

　　連日的雨雪陰冷天讓萬物蕭殺，人也凍得提不起半點精神，個個攏起木柴在家里烤火，門都懶得出。

　　好容易碰到一個難得的艷陽高照日，心蓮便將棉絮一床床拖出來晾曬。

　　遠遠地，背著行李放假回家的路帆和葉麗莎走來，葉麗莎趕緊飛奔過來一把擁住心蓮，熱情地向她問候；半年過去，路帆已經長成一個更加高大結實的小伙子，他用傷感深邃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這個完全農婦打扮的小婦人，不知該如何開口。

　　 心蓮望著眼前兩個朝氣蓬勃的青年，覺得已經恍如隔世。她將雙手在圍裙上搓搓，趕緊從屋里提出兩只小竹椅，臉上盡力擠出一抹溫柔的笑容：“你們趕路累了吧？快些坐哈，嘗嘗我做的苕片子和麻葉子！”她很快端出一只盛滿吃食的葫蘆瓢，熱情地招呼他們品嘗。

　　 葉麗莎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去，贊不絕口：“媽呀，這是你做的？太好吃了，比我媽做的不知道美味多少倍呢！心蓮，你太厲害了！”

　　 路帆勉強拿起一張苕片：“心蓮，你別忙了，我們還要早點回家去呢！”葉麗莎跳起來，又往瓢里撈起一大把：“對對！等過兩天再專門過來好好吃！”

　　心蓮怔怔地望著一對青春洋溢的身影越走越遠，彈了彈眼睫的淚花，提起一籃子衣服走向水塘邊。

　　剛拿起棒槌槌了兩下，一陣暈眩讓她天旋地轉，撲通一下栽倒在埠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