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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怒擲湯匙　　皇帝斥責馬皇后

作者：作家楊馬林    

　　散朝之后，朱元璋回后宮休息，走到坤寧宮附近，見馬皇后正領著妃嬪、公主和一群宮女洗一大堆舊弓弦。

　　馬皇后，安徽宿州人，其本名《明史》無載，因某些戲曲和著作稱之為馬秀英，故此名被廣泛引用。她祖上曾是富豪，父親馬公因樂善好施，家業因此日漸貧困。母親鄭媼，生下馬秀英不久就去世。馬公沒兒子，視馬秀英為掌上明珠。馬秀英自幼聰明，能詩會畫，好讀史書。馬公因殺人避仇，逃亡他鄉，將馬秀英托付給生死之交郭子興。郭子興對馬秀英視同己出，后來聽說馬公客死他鄉，越發可憐此女孤苦，便收為養女。馬秀英長成大姑娘后，模樣端莊，神情秀越，性格溫婉，無論何等急事，她總能從容應對。郭子興夫婦很是鐘愛她，一直想給她找一個好夫婿。1352年，郭子興在安徽定遠縣起兵，成為當地白蓮教的首領。攻下濠州后，郭子興自稱元帥。朱元璋投奔郭子興后，精明能干，打仗勇猛，繳獲的戰利品全都上交郭子興，得了賞賜，就都分給大家。郭子興對他非常賞識，視作心腹，便把馬秀英許配給朱元璋。馬秀英跟隨朱元璋南征北戰，精心輔佐朱元璋，結下了深厚的感情。朱元璋登基后，冊封馬秀英為皇后。馬皇后生有五子二女：長子朱標，次子朱樉，三子朱，四子朱棣，五子朱橚，大女兒寧國公主，小女兒安慶公主。

　　馬皇后比朱元璋小四歲，身子很瘦，衣服穿在身上，像套在衣架上一樣，干癟癟的。腳倒是很大，若隔著布簾看她的腳，準以為她是位漢子。上了年紀的馬皇后細眉小眼，滿臉的皺紋又細又長，像蜘蛛網一樣罩在臉上。一臉慈容，農家婦女模樣，雖然已毫無麗俏之處，卻有越看越親切之感。在妃嬪、王子、公主的眼中，她是隆冬之陽，盛夏之陰，都樂于與她親近。這在艷貌美顏如云的后宮，當數獨特一景。

　　朱元璋不解地問馬皇后：“洗這東西干什么？”

　　馬皇后邊擦手邊說：“妾聽說，將舊弓弦洗凈煮熟，能織成衾綢縫制衣服。我們也如法炮制，衣服做成后，讓陛下賜給孤寡老人。這樣既可廢物利用，又可讓妃嬪和公主們懂得民間的織衣之難。”

　　朱元璋點點頭：“這個主意好，衣人之衣者當思織婦之難，食人之食者應念農家之苦。”

　　李淑妃見朱元璋臉色不好，關切地問：“陛下今日遇到不痛快的事了？”

　　李淑妃，壽州人，父親李杰在洪武初年以廣武衛指揮之職北征元朝殘軍，死于戰陣。她今年二十八歲，體態豐滿勻稱，臉龐麗而不妖，美而不媚，端莊秀嫻。一雙微凹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如同秋夜的井中之月，散發著誘人的神秘。她熟讀孔孟和諸子百家的著作，酷愛讀史書，《史記》《漢書》《后漢書》《資治通鑒》都細細讀過。由于她聰慧博學，機敏善辯，朱元璋常以難事問她。她分析得條理分明，既出人意外，又理在其中，朱元璋夸她是“班婕妤之流”。在后宮，李淑妃機智多術，事上有禮，撫下有恩，遇事善斷，她的威望，僅次于馬皇后。

　　朱元璋將處置韓鐸等人的事說了一遍，越說越氣憤：“這些貪奸之徒，竟敢在京城、在朕的鼻子底下貪污腐敗，你說他們的膽子大不大？就這樣殺了，真不解朕的心頭之恨！”

　　馬皇后憂慮地對朱元璋說：“陛下，違法者當斬，天經地義。沒違法者不當斬，這也是天經地義。您說是不是？”

　　朱元璋知道馬皇后又要規勸他了，不耐煩地說：“你又要當教師爺了，朕所斬的，都是犯了法的！”

　　馬皇后柔中透剛地問：“在被斬之人中，不懂事的小孩犯了法？在家當不了家的女人犯了法？”

　　朱元璋：“你說的，都是婦人之見！一人貪污，全家享受，而且知情也不舉報，全家該不該殺？全家抄斬，威懾力大，今后人人都怕，親屬間就會相互提醒，貪污的就會減少，殺一家能警示千萬家，你說該不該殺？”

　　馬皇后：“陛下最推崇唐太宗，是不是？”

　　“是又如何？”朱元璋拭目以待地望著她，不知她又會怎樣將他的軍。

　　馬皇后：“唐太宗處決罪犯，很少傷及無辜，照樣有貞觀之治。陛下的恩威不亞于唐太宗，是否也可以盡量少傷及無辜？”

　　朱元璋煩躁地擺擺手：“你懂什么！你看看元朝，他們的鐵騎曾經橫掃天下，無人可敵。可是立朝之后，他們紀綱不立，法度不行，以婦人之仁對待驕貪之臣，當殺的不殺，終以腐敗而亡國！我朝初立不久，吏德不純，世風不正，貪官污吏前殺后涌，若不以重刑懲處，這些腐敗歪風就整不下去！朕一直以為，整治官場上的頑癥痼疾，非猛政不可！”

　　李淑妃比馬皇后乖巧，笑著說：“陛下主張懲治腐敗必以猛政，于理于史都有根據。韓非子曰：‘慈母養敗子，嚴主無強奴。’他主張懲罰從嚴。商鞅對在路上倒垃圾的人都處以刑罰，所以人人不敢犯法。韓非子、商鞅的主張，可為創業之主效仿。皇后主張以仁治國，也于理于史都有根據。文子說，人無廉恥則無法管理，不懂禮儀則不能施行法治。法律能殺人，但不能使人孝悌；可以懲罰盜賊，但不能使賊明禮知恥。所以，應當教善揚美，修明禮儀，以仁治為主，輔以法治。這種理論，適于守成之主。今日之事，陛下已經處置了，不能隨意更改。以后再留心皇后的建議就是了。”

　　李淑妃的這番話既能迎合朱元璋，又不得罪馬皇后。朱元璋雖然覺得李淑妃的話有些騎墻，給雙方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但聽得還算舒服。

　　馬皇后卻不肯順著朱元璋，依然據理力諫：“陛下常對妾說：‘周頌成、康，漢稱文、景’，陛下很崇敬他們。史家認為，他們之所以能昌盛王業，都得益于重寬仁，輕刑罰。大凡重刑戮者，其結果常與愿違……”

　　朱元璋不等她說完，便惱怒地朝她揮揮手：“你別忘了！成、康，文、景，都是中興之主，都是在堅固的皇城上治國！朕是開國之君，是在一片瓦礫上建國！”說罷，朱元璋一甩袖子，扭頭就走。

　　朱元璋雖然晚上不常與馬皇后共寢，但每天三餐只與馬皇后同桌吃飯，其他妃嬪在各自宮房里用膳。他這樣做，一是尊重馬皇后的名分，二是敬重馬皇后的人品。

　　吃午飯前，馬皇后照例提前到御膳房安排，檢查菜湯的味道和冷熱。

　　廚子徐興祖是個結巴子，他躬身笑著說：“皇后，您歇著，別、別累著，小人保證伺、伺候您和陛下吃好喝好。”

　　馬皇后笑著說：“我先來看看，陛下吃了不滿意，也不會罵你們。”

　　桌上擺著五小盤菜，一盤咸水鴨，一盤青椒炒肉絲，一盤小白菜，一盤韭菜，一盤花生米，一碗酸菜湯，兩小杯酒。朱元璋和馬皇后的飲食一貫很簡單，僅夠吃而已，從不剩菜剩飯。

　　朱元璋拉長著臉進了御膳房，不冷不熱地對馬皇后說了聲吃飯，就坐下來喝酒。

　　馬皇后對朱元璋了如指掌，他對男人，是吃硬不吃軟；對女人，是吃軟不吃硬；對奸貪之人，是軟硬都不吃。她默默地坐下來，拿起筷子好久不動，也不飲酒，憂心忡忡地望著朱元璋。

　　朱元璋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一件急辦之事，便放下筷子，對宮女說：“拿筆硯來！”

　　宮女連忙將筆硯和紙條送到他面前，朱元璋邊記事邊自言自語地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事太多了，不記下來，眨眼就忘了。筆硯就放在這里，想起來就再記。”朱元璋為不忘事，經常隨時把想到的記下來，貼在自己辦公的地方，辦完這件事之后再把紙條撕下來。

　　朱元璋在紙條上寫了“敲打朱桓”二字，放下筆，見馬皇后仍不動筷子，愣愣地望著他，心里明白她在想啥，本不想搭理她，但嘴里卻繞著彎子問：“身子不舒服？”

　　馬皇后搖搖頭，放下筷子，嘆了一口氣：“心里不舒服。”

　　朱元璋不悅，冷冷地說：“吃飯吃飯，不要又當教師爺！”

　　“你呀，越是聽不進，妾就得越要說！”馬皇后苦笑了一下，說，“記得孫子說過，賞無度則費而無恩，罰無度則戮而無威。妾擔心，陛下誅殺過重，會不會有失臣民之心？”

　　朱元璋面生怒容，但仍耐著性子說：“你看看人家劉邦，精明透頂，目光遠大，為保劉氏天下，他不得不盡誅異姓王！你再看看曹操，蓋世梟雄，為固其政，不也殺了無罪的孔融和楊修！還有，唐太宗又如何？公認的一代英主，可是，他也曾殺兄逼父！為帝王者，創業前，是以敵為敵！守業時，是以陰奸腐敗之臣為敵！歷代都如此，容不得半點婦人之仁！”

　　馬皇后忍不住地說：“與敵為敵也好，與臣為敵也罷，總不能與幼兒為敵、與無罪的婦人為敵吧？”

　　朱元璋的臉頓時垮下來：“你別兒女情長，去心疼貪官污吏的兒女！你能不能疼一下我們的兒女？一旦貪污泛濫、腐敗成風，就會有人起來造反！失掉民心，江山就會土崩瓦解！到那時，別人殺我們朱家人就像殺一群雞！”

　　馬皇后低下頭，難過地說：“妾不是不讓你殺貪官，而是勸你不殺無罪之人。”

　　“朕吃餐飯都不得安寧，朕還沒有老糊涂，用不著你管！”他氣憤地站起來，將湯匙重重地朝桌上一摔，不巧摔在了湯碗之中，湯濺到了馬皇后的臉上，燙得馬皇后哎喲一聲，急忙用手捂住臉。朱元璋一驚，正想伸手去擦馬皇后臉上的湯，見宮女已經上來，便憤然地哼了一聲，轉身拂袖離去。

　　馬皇后捂住臉，好半天不松手，傷心地啜泣起來。

　　朱元璋氣呼呼地回到乾清宮，躺到床上輾轉反側了好久，又煩躁地爬起來坐著。

　　御床的外形很簡單，除了在架子上雕刻了幾條金龍以外，其他與中等人家的床沒多大區別。床上的被單大都用了好多年，洗褪了色，有些部位薄得像紗一般。

　　李淑妃帶領提著食盒的宮女走了進來，關切地問：“陛下，餓了吧？吃吧，別生氣了。”

　　朱元璋煩惱地朝李淑妃揮揮手：“朕吃不進，給皇后送去！”

　　“放心，妾已經派人送去了。”李淑妃從食盒中取出飯菜，笑盈盈地說，“陛下，皇后今天是勸急了點，可是她也是為了社稷，為了朝廷。”

　　朱元璋不安地問：“她的臉燙得狠不狠？”

　　“臉倒還好，燙到心了。”李淑妃將筷子遞到朱元璋的手上，“皇后就這么個人，嘮叨嘴，豆腐心。她對陛下的忠心，別人摸不透，陛下還摸不透？”

　　李淑妃這句話，切中了朱元璋的心思，他喃喃地對李淑妃說：“朕真不愿意傷她的心，她不僅是朕的皇后，也是朕的恩人。沒有她，朕當年怎能成為郭大帥的女婿？沒有她，朕不知已經死了多少回。當年，朕被郭大帥誤解而被監禁時，她將滾燙的炊餅藏在兩個奶之間，偷偷地送給朕充饑，兩個奶被燙起了一大片水泡。她將積蓄下來的一點錢去賄賂郭大帥的小妾，終于將朕營救出來。”

　　李淑妃笑著說：“陳友諒奔襲龍灣時，陛下的處境十分危急，皇后把金銀首飾全拿出來犒賞將士，將士們拼死奮戰，很快使局勢轉危為安。有一次，陛下與陳友諒作戰失利，受了重傷，不能行走，在敵軍的追殺之中，皇后背著陛下拼命奔逃，累得她吐血，幾番跌倒在地，她寧死不丟下陛下，東躲西藏，才保住陛下的性命。這些話，陛下不知講了多少遍了，妾都背下來了。”

　　李淑妃從來不在朱元璋面前說挑馬皇后之刺的話，也不對其他妃子議論馬皇后之短，總是盡量得體地贊揚馬皇后。她相信，多栽花不栽刺，最后換來的多半是花，而不是刺。

　　朱元璋感嘆地說：“同享福容易，共患難難吶！皇后跟著朕吃了不少苦，朕不能虧待她。”

　　李淑妃給朱元璋碗里夾了一只荷包蛋：“陛下重情重義，皇后也是為了社稷，這次能否來個折中，陛下胸如蒼穹，就讓一點步，皇后肯定會心滿意足。”

　　“你們女人就只向著女人！”朱元璋笑著白了李淑妃一眼，然后喊來杜道安，對他說：“傳朕旨意，罪犯韓鐸、丁嗣忠、翁經正、胡順華、姚能玉家中十歲以下的女童可以免死，其他人一律按原判執行。”

　　杜道安正要去傳令，朱元璋又將他叫住：“先將這道命令告訴皇后，好讓她吃飯，然后再去刑部傳達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