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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王向東123    

　　曲建多少次拿起文件，又多少次緊鎖眉頭鎖進辦公桌，不簽字也不轉發。究竟為什么呢？原來他有一本小九九，可是絞盡腦汁也撥拉不清，天天為此著急上火，坐立不安。

　　大學招生的消息風一樣傳遍了南嶺工務段的角角落落，可是段里的紅頭正式文件卻遲遲沒有下發。符合條件的青年職工焦急萬分翹首以待，紛紛四下里打聽，這船究竟歪在了哪里呢？

　　其實，工務段早已與其他單位同時收到了鐵路局的這一通知，段辦公室在第一時間把文件交到了段長曲建手里，曲建也在第一時間看了文件，而且不止一次地仔仔細細研讀，幾乎能夠全文背下來。他清晰地記得這份《關于在優秀青年職工中推薦選拔工農兵學員的通知》是這么說的：“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關于‘大學還是要辦的，我這里主要說的是理工科大學還要辦，但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要無產階級政治掛帥，走上海機床廠從工人中培養技術人員的道路。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到學校學幾年以后，又回到生產實踐中去’的最高指示，根據國家《關于高等學校一九七三年招生工作的意見》，全國高校開始陸續招收新生。招收新生的辦法是：通過自愿報名，群眾推薦，文化考試，組織審定的程序進行。直接從工人、農民、解放軍戰士中，選拔優秀青年進入大學學習。按照上級部署，鐵路局研究決定，將招生名額逐級分配到各單位。各級組織要加強領導，圓滿完成任務。”

　　曲建多少次拿起這份文件，翻過來掉過去地看，然后緊雛眉頭又鎖進自己的辦公桌，不簽字，也不轉發。究竟為什么呢？原來他肚子里有一本小九九，可是絞盡腦汁也撥拉不清，天天為此著急上火，坐立不安。 曲建結婚晚，快四十歲才有了一個寶貝兒子，又是三世單傳，用曲建妻子葛小嫻的話說，我家金寶是十畝地里一苗谷，金貴著呢！全家人稀罕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到手里怕碰了。從小嬌慣，盡著好的吃，好的穿，要什么，給什么。如果梯子夠高，曲金寶要星星家里人也會想法去摘。這樣精心呵護，自然是望子成龍。可是沒有料到，這孩子卻毫不爭氣：小時候非常頑皮，經常闖禍，不是用彈弓把別人頭打破了，就是踢球把鄰家的門窗玻璃碰碎了。有一次他獨自上山掏鳥窩，一夜沒回，全家人差點兒急瘋了，親戚朋友全部出動，最后還驚動了派出所的警察，大家打著手電、火把，忙碌了一個通宵，拂曉才在山坳的一棵大樹上發現曲金寶被樹杈卡住了，費盡周折好歹救了下來。曲建怨恨地捶著腦袋罵：虧先人吶！養了這么個冤家！葛小嫻只能寬慰丈夫：孩子小時越調皮，大了越出息。

　　曲金寶一天天長大了，到了入學年齡，可是并沒能出息，而是叫曲建夫妻倆更糟心。從踏進校門起，心思就不在學習上，一天到晚只是貪玩，拿起書本就瞌睡。小學混了六年，要說成績，那是馬尾串豆腐——沒法提。到了初中，仍然玩心不改。有一次曲金寶上歷史課玩蛐蛐。老師剛講到一九一九年震驚中外的“五四運動”，忽然聽到這蟲子的叫聲，就氣沖沖下了講臺，循聲朝他走來，曲金寶情急中把蛐蛐塞進嘴里。老師聲色俱厲地問，你不聽課，在下邊干什么？曲金寶鼓著腮幫子一聲不吭。老師呵斥道，我知道你在玩蛐蛐。吐出來！曲金寶一狠心，嘴動了幾下，竟然把含著的蟲子生吞了下去，然后，脖子一梗頂撞說，誰玩啦？我聽課呢！老師沒了證據，只好嚴肅地說，你干的好事瞞不了人！你說聽課，那你回答我，火燒趙家樓是怎么回事？曲金寶一聽急了，頗不服氣地喊，老師，你冤枉好人！我沒有燒。一時間同學們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擦著眼淚，有的故意大聲起哄，就是曲金寶，就是曲金寶燒的！課沒法上了。老師氣得說不出話，鐵青著臉將曲金寶推出教室，打電話把葛小嫻叫來。葛小嫻小心地賠著不是，老師，實在對不起，孩子惹您生氣了。他不愛學習，這我認，但決不會犯法。你不能隨便說他放火燒什么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呀！搞得歷史老師哭笑不得。

　　提起曲金寶沒有哪個老師不頭痛的，就這他也沒堅持到初中畢業，中途好說歹說都不上了，輟學回到家。曲建沒有辦法，只好勸說妻子提前退休，讓兒子頂替接班，當了一名養路工。開始還新鮮了一段時間，一年后，又嫌工作苦累臟，看著巡道工輕省，就纏著曲建換了工種。

　　其實，巡道工并不輕省。春夏秋冬，白天黑夜，都要風雨無阻地背著幾十斤工具備品，徒步檢查線路，從起點走到分界點，按規定和相鄰路段的巡道工交換了路牌，再一步一步走回來，絲毫不能含糊。曲金寶嘗試了一段時間，想出了自己偷懶的高招：他把工具備品藏在樹叢里，騎著自行車馬馬虎虎走一遍，換了路牌就算完事。有一次遇到雨雪天氣，他索性把路牌拴在路過的列車尾部，然后給交接的巡道工打電話說，你“姨媽”在最后一節車左邊，記住接一下。別忘了找一趟順車，把我“姑媽”送過來！沒想到原定的停靠站臨時調整為通過，列車轟轟隆隆帶著路牌一路開走了。曲金寶違章違紀玩忽職守這才露了餡，背了處分。曲建擔心兒子如此吊兒郎當，遲早危及行車安全惹出大禍，就頂著群眾意見，把他調到段機修所。這里活兒不累，離家又近，曲金寶比較滿意，才算消停下來。

　　可是曲建不滿意，總覺得心里堵著一塊石頭放不下，總想趁手里還有點權，怎么背著扛著也要叫兒子出息點兒，最好能走出大山。否則，自己一退休，這第二代不就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平頭百姓了嗎？整日里苦思冥想找不到機會。現在可好了，有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上大學！必須想方設法叫兒子上大學，不然可就后悔死了。但是，當他仔仔細細研讀過文件以后，又發愁了：里面明文規定要文化考試，這一關曲金寶肯定過不了，怎么辦呢？思前想后也沒有好辦法，所以文件就一直壓著。

　　拖了一段時間，其它段陸陸續續就此發了通知，每天都有下邊的職工來問。找到勞人科，科長茍守全卻絲毫不著急。誰來了都是一句話：領導心里有數，等著吧。他已經揣摩到曲建的心思，也想好了主意，可是他不動聲色，他要等段長求到跟前。

　　果然，到了再也拖不下去的時候，曲建后背著手，捏著文件來找茍守全了。

　　“茍科長，這份局文你看看，擬個通知轉發下去。注意不能照轉照抄，像個傳聲筒，要結合咱們段的情況，提出具體執行意見。”

　　“好，好好，曲段長，你放心！”茍守全早已知道了文件的內容，這時瞄了一眼標題，瞅著曲建愁眉不展的臉，頗具深意地說，“這是大好事，能上大學，今后前途就大不一樣嘍！不知道誰能有這個運氣。”

　　曲建輕輕嘆了一口氣，茍守全看在眼里，就又挑逗地說：“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就不考慮考慮金寶侄子？”

　　曲建瞇縫著眼，看著茍守全諂媚的笑臉，掂量他話里的真實含義，試探地說：“咳，你知道咱金寶不是那塊料。我怕他稀泥糊不上墻。”

　　“段長，你這么說我就有意見了，咱咋能把自己孩子看扁呢？我看金寶挺行！關鍵是要給他創造機會。你太正，對自己要求嚴，對金寶的成長關照太少。”

　　看像提意見，曲建聽了卻十分熨貼，他暗自思量，話既然說到這兒，索性挑明吧。

　　“金寶倒是想上。不過——，”曲建還是覺得難以啟齒，稍一躊躇有點勉強地說，“不過功課撂得太久，文化考試對他是個坎兒……”

　　“不就是考個試嘛，沒啥大不了的。”茍守全使勁擺手，“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只要金寶報了名，別的事情全包在我身上！”

　　“是嗎？”曲建將信將疑，停了一下，說了句冠冕堂皇的話，“咱們可不能違反規定，讓職工有意見。”

　　 “段長，歷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金寶的前程，咱不能過于謹小慎微。難受一陣子，逍遙一輩子，世上就是這么個理兒。況且事兒看誰辦，事兒看咋辦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辦法，不同的辦法有不同的結果。規定是人定的，也要人執行。各單位有各單位的執行法，各人有各人的執行法。關鍵環節是咱的人操作，還會有閃失？活人不會讓尿憋死的，我幾十年玩的就是撥拉人頭兒，你盡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保證順順利利叫金寶走人。”茍守全唾沫星子飛濺，拍著胸脯得意地說，臨了又小聲叮嚀，“只是有一條，千萬千萬讓金寶守口如瓶。”

　　一番話教曲建表情凝固的黑臉綻出一絲笑意，他緊緊握住茍守全的雙手說：“茍科長，要說感謝，就顯得生分，顯得外氣啦，咱哥倆以后的日子長著呢！”

　　茍守全知道段上缺一副職，一直瞄著這個肥缺，趁著這個機會趕緊接過話茬說：“是啊，段長，你一直處處關照，我心里明鏡似的。在你手下干正職這么多年了，獨當一面，也沒干好，太給你丟臉了。再這么干下去也不合適，你瞅著在段上給我換個副的試試吧。”

　　“哦，這個不用你提醒，我自有道理。”曲建立即明白了茍守全希求投桃報李的意思，爽快地說，“你知我知，心照不宣，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