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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這是咱劉家的傳家寶（二）

作者：高盛    

　　市教管委恪守承諾嚴格督辦，駝峰山中心學校項目如期報批開建。趙副市長再次帶隊考察選址，最后確定在出村路口右側，既交通方便，又有足夠發展空間。具體規劃為：小學部、初中部教學樓各一幢，教師宿舍一幢，學生臨時宿舍及食堂一幢，均為青磚灰瓦的單層一字脊房屋。另外建設操場等輔助設施。許前進被任命為當地總負責人，劉守志被任命為現場負責人。

　　駝峰山中心學校涵蓋整個駝峰山革命老區。項目順利開工之后，趙副市長開始醞釀另一個更大動作。他根據五年來掌握的實際情況，經常利用休息時間加班加點，撰寫該革命老區調查研究報告，并多次實地論證和征詢許前進、劉守志等當地群眾意見。最后提出一個如何發展革命老區的重大提案：《關于發展革命老區社會經濟，建議成立駝峰山國營林場的提案報告》。

　　省、市兩級黨委政府高度重視，針對該提案做過多次研討。結論是：該提案調研詳實，論證有據，建議可行。撰寫者對革命老區人民群眾感情深厚。很有創造性，帶有普遍性，對帶動其他革命老區、山區、林區，加快發展社會經濟具有借鑒意義。擬列為省級試點項目。請楚陽市督辦執行并報省政府。

　　隨后，省、市兩級農業、林業、教育、勞動、電力、水利、工商、稅務、公安、財政等相關政府職能部門，多次組團赴駝峰山實地考察論證。各項籌備工作迅即展開。駝峰山革命老區一時間炙手可熱，迎來建國后第一次發展高潮。消息不脛而走，百姓奔走相告。三劉村期盼已久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隨著趙副市長擢升為楚陽市常務副市長，駝峰山各項建設工作持續加快進度。第二年入夏，駝峰山中心學校、國營林場場部均告順利竣工。場部選址距離中心學校不遠，也是前路后山，房屋造型基本相似，看起來更精致些。

　　因為三劉村綠化工作突出，被評為全省綠化先進單位，受到上級嘉獎。許前進正式招干進編。組織上任命他為駝峰山國營林場副書記、副場長，主持場部全面工作。劉守志納入全市教育系統編制，被任命為駝峰山中心學校首任校長。市教管委又動員鴻文中學幾位高中畢業生來校任教。其中一位女生，是趙市長夫人介紹來的遠房表妹，后來與許前進締結良緣。

　　5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劉大旗16歲那年，初中即將畢業。一場席卷全國的政治運動之風，也吹到了喘息未定的駝峰山。

　　正蓄力休養生息的三劉村，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披蓑戴笠，轉眼間又被推到狂風暴雨之中，從頭到腳被淋個濕透。

　　歷史風云從來變幻莫測。像極了靠天收的小農經濟，總是時而晴時而雨，好幾年壞幾年。螺旋似的輪番上演，從來不曾消停過。

　　剛剛稍有人氣的場部，再次歸于沉寂冷清。楚陽來的幾位年輕干部，風風火火回城參加革命。如今只剩下許前進一個光桿司令。

　　中心學校也好不到哪兒去。有兩個年輕的老師已罷課，正在串聯他們的老同學和同事。計劃先揪出地主校長，再回城參加革命活動。劉守志岌岌可危。

　　學生們像一堆干柴烈火，特別是高年級、高年齡的同學，在各種熊熊燃燒的氣氛鼓舞下，個個張牙舞爪蠢蠢欲動。

　　青石板街也失去了往日的寧靜。習慣起早貪黑的人們，不敢繼續埋頭下地干活。怕有人說你閑話，說你只生產不革命。田地里的莊稼荒就荒了吧。

　　革命的堡壘最先從中心學校攻破。那兩位罷課的老師眼看同校串聯不成，立馬趕回楚陽找來幾位同窗好友、革命小將，首先搶占了校長辦公室。

　　劉守志被趕下臺，揪出來，脖子上掛一個松木板，上寫“打倒地主校長！”面對全體師生鞠躬道歉，坦白平日里怎樣克扣師生口糧，糊弄些南瓜紅薯回來，讓人吃不飽飯，不但肚子餓，還一個勁放臭屁。

　　劉大旗恨得咬牙切齒，幾次想沖上去理論一番，或者做一次殊死搏斗。被蔡招娣、許三妹死死拉住不放。他爹昨晚仿佛就有預感，提前跟他說過，叫他不管遇到什么事，無論如何保持冷靜，絕對不能沖動。

　　許前進趕緊召集民兵進駐學校，希望不要鬧出人命關天的大事。了解情況后果斷宣布：劉守志馬上離校，學校暫由場部接管。也顧不得逐級上報了。

　　革命小將們一聲唿哨，踴躍回城慶祝勝利去了。

　　至此，駝峰山中心學校初中部徹底癱瘓。初中學生提前放假，何時復課等待通知。三年級學生就此畢業，各自回家自謀生路。

　　劉守志帶著大旗離開學校，重新住回劉家老屋里。平日不敢隨便出門，生怕招惹是非，僅靠節衣縮食省下來的一點微薄積蓄勉強度日。

　　6山雨欲來風滿樓，樹欲靜而風不止。臨近年底的時候，一群革命小將哄然來到劉家老屋，不由分說翻箱倒柜，將劉家上下抄個底朝天。

　　劉家本來落敗不堪，他們搜來搜去，也沒搜到什么“贓物”或“罪證”。于是連拉帶拽，硬把劉守志押到門外，跪在青石板街上。一邊大聲呼口號：“打倒地主惡霸！打倒地主右派校長！打倒地主右派分子！”

　　劉守志起初想說話，后來干脆聽之任之，既不憤怒也不辯解，完全一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任憑擺布逆來順受的樣子。

　　這樣可惹惱了其中一個長頭發的小將，狠命踹了劉守志屁股一腳，又用手按住劉守志的頭，在青石板上叩頭，一直叩到血流滿面。

　　之后，這伙人隔三差五就來騷擾他、批斗他、折磨他。逼他交罪證，逼他寫檢查，逼他下跪叩頭，逼他游街示眾。

　　春節不到，劉守志開始精神恍惚，說話神神叨叨，一病臥床不起了。

　　劉大旗喂湯喂藥，端屎端尿，殷勤伺候不離床前，祈禱老爹病情盡快好轉、轉危為安。父子二人就這樣相依為命，度過一個極其艱難的新年。

　　三個月后，劉守志病情加重，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很快要去見他的爹和娘、還有大旗從未見過面的娘親了。他很遺憾不能繼續陪大旗多走一段路程，看到大旗學業有成娶妻生子，現在落下他一個孩子孤獨地在人世間掙扎。

　　劉守志開始不停找大旗說話。他拉著大旗的手，跟他講他爺爺的過去，他奶奶的過去，他爹娘的過去，還有大旗小時候調皮搗蛋的往事。

　　有時他也講到趙眼鏡，講到許前進，講到中心學校的點點滴滴。講到駱駝神一輩子信守承諾的故事，講到漢江女神癡情解佩的故事，講到老劉家救助新四軍負傷戰士的故事，講到魏蜀吳三國群英斗智斗勇的故事。

　　有一天他感覺精神很好，就讓大旗扶著他下床走走。他們一起看天井、看廚房、看廂房、看堂屋，然后又來到后院，看一看曾經坐滿學生的教室。

　　回到臥房躺下，劉守志開始咳嗽不已。他示意大旗先出去檢查大門是否鎖好，然后回屋搬開床頭下面一塊暗磚，抱起一個黃布包裹的珍藏版小箱子。

　　小箱子通體光亮，保持著原木本色。箱面上刻有左龍右鳳，中間一個精致的篆書“和”字，與堂屋外檐幾乎一模一樣，就是縮小了很多倍。

　　箱子沒上鎖，大旗打開放到老爹眼前，一股異香清神醒目。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香樟木做的。把東西拿出來。”劉老爹顫抖著說。

　　箱子里就三樣東西：一本劉氏家譜，趙眼鏡翻閱的時候大旗看到過；二是一塊穿心石，大旗在白沙洲用心撿到的那塊；還有就是一疊存鈔，大旗他爹積攢好幾年，準備將來供他到楚陽城上學用的。

　　“爹，給你。”劉大旗捧著劉氏家譜和穿心石遞將過去。

　　“大旗，跪下叩三個頭！”劉老爹命令似的說道。大旗照爹說的做了。

　　“大旗，這本劉氏家譜，就是咱劉家的傳家寶！已經傳了十七代，你是第十八代。我結婚的時候，你爺爺說將來傳給我。當時我十六歲，跟你一般大。現在傳給你，一定好好保管。將來傳給我孫子。哎，孫子我怕是看不到了。”

　　劉老爹說幾句話，停下咳嗽幾聲，休息一會兒接著往下說。

　　“大旗，家譜的關鍵是第二頁‘上善若水’這四個字。這是老祖宗光武帝御筆之寶。是真品，蓋有玉璽大印。開山祖蒙恩之時皇帝御賜的。后請高人精心裁剪混裝于家譜中。上善若水，厚德載物，剛柔并濟，順勢而為，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也。處處與人為善，這是開山祖建功立業之訓。一輩子受用不盡。你長大以后就會慢慢知道的。切記！”

　　劉老爹又接連咳嗽幾聲，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大旗，你撿到的這塊穿心石，是個吉祥物。我一直替你保管著。將來你就送給自己最心愛的人。一定會有一個好姻緣的。你記住了？”

　　“記住了！爹！”

　　“大旗，還有三件事，你必須記得。第一，你爺爺肯定是錯殺，將來一定要為他伸冤、平反昭雪。第二，劉家老屋四百多年，是劉家的風水寶地，一定要保住了。第三，請你前進叔叔幫忙，將來把我埋在劉家祖墳，跟你娘葬在一起。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多去找找他，也可以找你趙叔叔。真遺憾！孩子，你娘她很好！長得好！脾氣好！爹爹再也不能還你一個有娘親的記憶了。”

　　劉老爹勉勉強強說完，不停大口大口喘氣，已是耗盡力氣、氣若游絲。至夜子時昏迷不醒，俄而溘然長逝、魂歸夢鄉了。

　　劉大旗忍不住痛哭失聲，流著淚重新放好箱子，跌跌撞撞去找許前進。從此他的人生軌跡將走向何方？又將獨自開始一種什么樣的不同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