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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賣飯女千里赴死　小偷兒仗義執言

作者：西門瘦肉    

　　縣令大怒，喝道：“放肆！蔡鳴鳳是有婦之夫，你并非他的妻妾，卻說這番無禮言語，簡直有傷風化，不堪入耳！你和蔡鳴鳳究竟是何關系？如何認得？快快從實招來！”

　　柳鳳英含淚道：“為了替朱老丈洗刷冤屈，民女也顧不得許多了。未開言，止不住珠淚往外，小女子訴苦情，大人細聽開懷。

　　李元聽得李鳳英說話腔調有轍有韻，像是唱歌一樣。

　　不對，是唱戲，而且是黃梅戲的唱腔，怪不得這么熟悉。

　　柳鳳英唱了兩句，收起眼淚，道：“我的家住桑河十字街內，一家人為吃喝把飯店來開。奴丈夫從不問生意好壞，他不問奴店房開是不開，他不問奴店房油鹽小菜，他不問奴店中缺米少柴。名份上是夫妻哪有什么恩愛，對空灶守孤燈好不悲哀。三年前蔡客人奴店一走，我親手倒杯香茶問客人的情由。我問客人何事為路？客說江湖上販翠花帶賣絲綢。我再問客人高堂父母可有。客說實可嘆二爹娘早把我丟。我再問客人兄弟有幾首。客說上無兄下無弟獨占鰲頭。我再問客人妻室可有。客說蔡鳴鳳無有妻子在江湖上漂流。”

　　李元心想，和蔡鳴鳳相遇的回憶肯定很美好，以至于一回想起來她的心情也跟著變好了一點。

　　柳鳳英越唱越動情，臉上露出微笑，繼續唱道：“花開花放花花世界，艷陽天春光好百鳥飛來。我柳鳳英在十字街做買做賣，有一位大方客送我一塊招牌。上寫著四個字：紳商學界。下寫著四個字：仕宦行臺。煙絲瓜子門前擺，帶賣麻糖帶賣草鞋。奴店中來往的客人山人海，哪一個不想我，除非是個癡呆！就是那正人君子奴心不愛，就是那富豪客，小女子也不貪財，也只有蔡客人令人可愛，瞞公婆和丈夫與他私配鸞偕。非是我鳩占鵲巢三年久，實不知他有賢妻在黃州。”

　　李元欣賞著柳鳳英的美貌，心想她這句“哪一個不想我，除非是個癡呆”也不算吹牛發泡。

　　柳鳳英來到蔡鳴鳳的遺體前，唱道：“那一日，撣撣灰塵哥房踩，又只見蔡客人收賬回來，往日里回店來笑容面帶，今日里為什么愁眉不開？解不開其中意打坐哥哥一塊。蔡郎冤家，心腹上的哥，哥哥奴的客，你有什么心腹上的話對妹妹說來。”

　　李元聽著柳鳳英的獨白，參照奶奶講述的菜刀記的故事，慢慢明白了故事的原委。

　　原來蔡鳴鳳獨自一人，遠離家鄉來，到安徽三河鎮二龍街做生意。獨在異鄉為異客，他剛到三河鎮，水土不服，加上生意虧本，一下子病倒了，住在柳鳳英的店里，是柳鳳英心腸好，細心照顧。蔡鳳鳴恢復健康后，在外專心做生意，在內恪守本分，不像那些登徒浪子對柳鳳英居心不良，以禮相待。

　　期間，柳鳳英了解到蔡鳳鳴乃是黃州人士，來這里販賣絲綢，家中無父無母，無兄無弟，也無妻妾。其實蔡鳴鳳有老婆，但是沒說，肯定是因為跟老婆感情太差，羞于說出口。

　　柳鳳英的丈夫胡三是個混賬賭徒，每天只會伸手要錢，店里生意概不過問。如果不給錢，胡三便拳腳相加。柳鳳英對其恨之入骨，如果放在現代，尚可訴訟離婚，但是生在古代，只得認命。偏偏柳鳳英見蔡鳴鳳老實忠厚，腹有詩書，便漸漸生了愛慕之心。蔡鳴鳳對柳鳳英也暗生情愫。

　　三年后，蔡鳴鳳收到老岳父的來信，不得不跟柳鳳英告辭，含淚離開她的小店。但是離開時，兩人都有萬般不舍。

　　本來兩人都是婚外情，所以圍觀群眾不少人唾罵。但是李元卻認為無可厚非。因為蔡鳳鳴的妻子和柳鳳英的丈夫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反而盼著他們倆走到一起。

　　而且聽旁邊人的議論，同情柳鳳英的人也不在少數。

　　尤其是瘌痢頭，直接被柳鳳英唱哭了。

　　陳大雷見狀不妙，連忙拆臺，說：“柳夫人如此美貌，暗送秋波，蔡鳴鳳在外單身三年，血氣方剛，干柴烈火，豈不是……咦，后面的話我都說不出口。你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些爛桃花！可有廉恥之心？你說的證詞又有幾分可信？”

　　柳鳳英不理不睬，跪在蔡鳴鳳的尸體面前，含淚唱道：

　　“來來來，來來來來。

　　上前帶住了客人的手，敘敘你我當初。

　　曾記得客人哥店前一走，肩背包裹手拿雨傘口叫投宿。

　　我將客人引進店口，我親手倒杯香茶我問哥哥的情由。

　　我問客人家住何首，你說道家住湖北省貴府在黃州。

　　我問客人高堂父母可有，你說道你的二爹娘早把我的哥丟。

　　我問客人昆侖有幾首，你說道無有弟兄獨占鰲頭。

　　我問客人蘭房可有，扯謊的鬼吔，你說道無有妻子在江湖漂流。

　　彼此間問我的哥何事為路，你說道販翠花在蘇杭二州。

　　我問客人久住是就走，你說道只要生意好久住我的店頭。

　　在店房我看你為人忠厚，瞞公婆和丈夫私配鸞儔，實指望我們配夫妻天長地久。

　　哥哎，未想到狠心人要將我拋丟！

　　你好比那順風的船扯蓬就走，我比那波浪中無舵之舟。

　　你好比春三月發青的楊柳，我比那路旁的草我哪有日子出頭。

　　你好比那屋檐的水不得長久，天未晴路未干水就斷流。

　　哥去后奴好比風箏失手，哥去后妹妹好比雁落在孤舟。

　　哥去后奴好比貴妃醉酒，哥去后妹妹好比望月犀牛。

　　哥要學韓湘子常把妻度，且莫學那陳世美不認香蓮女流。

　　哥要學松柏木四季長久，切莫學荒地草有春無秋。

　　哥要學紅燈籠照前照后，切莫學蠟燭心點不到頭。

　　為我的哥哥娘家路三年少走，我為哥與親戚朋友們做下了對頭。

　　我為哥，與公婆常常角口，我為哥，親丈夫打罵不休。

　　千訴萬訴我訴不清楚，我好比搭上了強盜船失錯在當初。”

　　柳鳳英唱得動情，婉轉悲戚，字字血淚，在場眾人無不潸然淚下。

　　李元自詡鋼鐵直男，神經粗大，卻也被柳鳳英唱得傷心斷腸。他望向后堂，見馮素珍也哭得雙眼紅腫，不能自已。

　　身邊的瘌痢頭哭得鼻涕眼淚留一臉。縣太爺也紅了眼圈。

　　李元傷感了一陣，心里嘆道，柳鳳英是丈夫對妻子不好，蔡鳳鳴是妻子對丈夫不好，偏偏兩個人情投意合。如果他們倆都是單身，倒也是一樁好姻緣。可是他們倆都各自有家室。

　　本來以為戲曲故事的人物都恪守三綱五常、封建倫理道德。沒有想到柳鳳英的思想頗為開放。但是圍觀的百姓和縣太爺肯定都不會容忍柳鳳英和蔡鳴鳳的這段情緣。

　　這柳鳳英一番自白，如同認罪書，自愿將枷鎖戴在脖子上。舌頭底下壓死人。柳鳳英此后無法做人了。

　　李元也想起來了，黃梅戲演員嚴鳳英本名嚴鴻六，以扮演柳鳳英出名，干脆取藝名為嚴鳳英。她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大放異彩，可惜《菜刀記》講述的是婚外情，為世人所不容。李元認為柳鳳英是大膽追求愛情，但是當時的人認為她是不守婦道。人們恨屋及烏，認為嚴鳳英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后來嚴鳳英被誣蔑為國民黨潛伏特務，屢遭批斗。長期折磨之下，嚴鳳英不堪凌辱，自殺身亡，一縷香魂從此消散。

　　卻說縣太爺擦了把眼淚，說：“柳鳳英，你所講的話，我們都已明白。雖然你和蔡鳴鳳的情分讓本官都有所動容。但是畢竟有礙于倫理綱常。而且你的供狀對朱茂卿謀殺蔡鳴鳳一案并沒有多大裨益。如果沒有更多的證人或證物的話，那么朱茂卿的死罪便就這么定下來了。朱茂卿，你可還有話說？”

　　朱茂卿低著頭說：“老朽愿意認罪。”

　　李元依舊做著劇烈的心理掙扎。

　　他見柳鳳英為了自己心愛之人甘愿受萬人唾罵，也要幫蔡鳴鳳的岳父洗刷冤屈，將自己和蔡鳴鳳的私情曝光于天下。可見她性格之剛毅，乃是性情中人。而且她這番從安徽千里迢迢過來，簡直是自尋死路。

　　但是她這番行動感動了李元。

　　他身為現代人，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樁冤案發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同時魏大蒜的殘存思想也影響了他。這魏大蒜雖然手腳不干凈，但是本性不壞，也見不得如此人間慘劇。

　　于是，他挺身而出，說：“大人，我有話要講！”

　　縣太爺問道：“你又是何人？”

　　李元還未開口，陳大雷卻插嘴了。

　　陳大雷倒是出得眾，說：“大人，這人叫魏大蒜。乃是村里有名的破落戶，平時游手好閑，小偷小摸，人見人嫌。他的話可不能信啊。”

　　縣令說：“居然是梁上君子！不怕本縣抓你么？暫且不管你之前偷了什么東西，只說你對此案有何證據。若說不出個一二，小心你的嘴巴！”

　　李元深吸一口氣，望了望滿臉淚痕的柳鳳英，說：“我是證人，親眼目睹了蔡鳴鳳被殺的整個過程。”

　　縣太爺說：“哦？是嗎？從頭說來。”

　　李元鼓起勇氣，說：“實不相瞞，我的確是個小偷。昨天看到蔡鳴鳳從他鄉歸來，行囊滿滿，裝的都是銀錢。小人便起了歹心，取了一點錢財回來打打牙祭。但是小人胃口大，想取更多的錢。蔡鳴鳳也不傻，便提防著我，把行李看得嚴，我找不到機會下手，便一直看著他。到了晚上，他回到自己家里，我便在他家門外守候，想著等他們家人都睡著了再去取東西。”

　　縣太爺氣得笑了：“偷就是偷！什么取不取的？”

　　李元振振有詞：“讀書人能叫偷么？”

　　縣太爺問：“你也讀過書？”

　　李元道：“那是自然。唐詩三百首，宋詞五百句，不在話下。言歸正傳，我在蔡鳴鳳家門外，瞅著這朱小蓮看到自己丈夫回來，毫無開心的意思。蔡鳴鳳說餓了，想要吃飯。朱小蓮竟然說家里菜刀壞了，無法做菜。蔡鳳鳴便自己啃干糧。等到天黑，陳大雷居然跑進來了。陳大雷和朱小蓮早已私通，每天晚上都過來。村里的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是看在這陳大雷是村里的屠夫，有力氣有兵刃，還是村里的里長，大家都不敢聲張。”

　　陳大雷怒道：“放你媽的屁！”

　　縣太爺一拍驚堂木，喝道：“公堂之上，不得無禮，再有下次，掌嘴伺候。魏大蒜，你繼續說。”

　　李元瞪了陳大雷一眼，說：“陳大雷不知道蔡鳴鳳回來了，依舊跑過來和朱小蓮偷奸，沒有想到和在門口和朱茂卿打了個照面。陳大雷大驚失色，驚慌之際，拿起菜刀，把蔡鳴鳳砍死了，然后落荒而逃。沒過多久，朱茂卿也來了，看望自家女婿。他一進門就摔了一跤，跌倒在血泊當中。老丈看到死人，大喊大叫，村民們過來圍觀。這陳大雷折返假裝看熱鬧，趁亂一口咬定是朱茂卿殺了人。我目睹陳大雷因為奸情而害了蔡鳴鳳的性命，著實可惡。本來我不敢說明真相，因為我偷了蔡鳳鳴的錢財，不愿意吃官司坐牢，但是我更不能看著一個好人命喪黃泉，更不愿意縣令大人被奸人蒙蔽背上昏官的壞名聲，所以只好斗膽仗義執言。所謂盜亦有道，雖然我平常的確偷雞摸狗，但是心中有大義尚存。望大人明察！”

　　縣太爺問朱茂卿：“魏大蒜所說言是真是假？”

　　朱茂卿嘆道：“沒想到，竟然是我瞧不起的魏大蒜為我作證。我的親女兒卻要我的老命。我也不遮丑了。我的確沒殺人。而那把菜刀，雖然是我打的，卻是為我女兒打的。那鐵匠見我付錢，便刻了一個朱字。沒想到陳大雷用此刀殺人，又用此刀污蔑我。唉！”

　　縣太爺問：“你女兒冤枉你殺人，你為何不做辯解？”

　　朱茂卿不住嘆氣，卻說不出話。

　　李元幫他說道：“因為他也知道自己的女兒紅杏出墻，有敗門風，所謂家丑不可外揚。要是事情傳出去，丟臉的還是他們朱家人，所以他隱忍不說。而且看到女兒居然為了奸夫污蔑自己的老父親，更是心如死灰，了無生趣，干脆一死了之。可見哀莫大于心死。”

　　這時，朱茂卿的族人紛紛站出來為朱茂卿求情，證明他沒有殺人的膽子。

　　朱茂卿繃不住了，老淚橫流，哭道：“今天女兒和陳磊這樣冤枉我，其實是我自作自受。”

　　縣太爺問道：“此話怎講？”

　　朱茂卿哽咽道：“我家朱小蓮和陳大雷，本來是金梅竹馬，互相都有情誼。只不過我嫌棄陳大雷太粗俗，肚子里沒有墨水，而蔡鳴鳳由我養大，知根知底，本性忠厚，也讀過幾天書，便相中了蔡鳴鳳，強行拆散了朱小蓮和陳大雷，讓她嫁給了蔡鳴鳳。怎知成親之后，我家小蓮每天臉色鐵青，家里冰鍋冷灶，對蔡鳴鳳并無半分笑意。夫妻倆生活并不如意，天天吵架。蔡鳴鳳為了躲避自己的老婆，這才遠赴安徽去做生意，足足躲了三年。我心想讓他回來，撮合他們夫妻倆和好。沒有想喊他回來卻是害了他。陳大雷將其狠心殺害，又污蔑我是兇手，女兒恨我而作偽證。唉，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真相大白了！

　　縣太爺便宣判朱茂卿無罪，同時宣判陳大雷死刑。

　　朱茂卿指著柳鳳英，問：“柳夫人也算是小婿蔡鳴鳳的救命恩人，她該如何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