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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閨怒：投案自首

作者：花瓣雨    

李錚，大理寺少卿，三法司人人稱之為“笑面狐貍”，卻不得不仰仗欽佩的頂梁柱。

之所以李錚會有“笑面狐貍”這樣的美稱，不僅僅因為李錚聰慧機敏、心思縝密，乃后唐赫赫有名的神斷。更因為李錚還是皇室中人，乃當今圣上的親侄兒，極受天子信任喜愛。

想前唐末期，帝王昏庸，大權旁落，導致戰禍不斷，百姓民不聊生。

而前唐歷時近三百年，共歷二十一帝，其中，殺父弒兄、謀朝篡位者大有人在。現如今，圣上好不容易滅了后梁建立后唐，表面上看，是奪回了李家天下，重現李家王朝的昔日輝煌。事實上，自古帝王多疑，今上最忌憚的，乃是血親相殘，再冒出個李氏子孫謀權篡位。

故，別說兄弟手足、子侄宗親，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今上都刻意防備，從不與誰親厚。

他謝淵，正是因為脫離了這層關系，才得蒙今上親手栽培，有機會脫穎而出，成為天子最信賴的寵臣。

偏偏李錚，是個例外。

與其他皇室子弟不同，天子對李錚這位侄兒極是推崇信任。李錚也不負圣望，自身本事過硬不說，性情亦溫和寬厚。只要經他手辦過的案子，從無冤假錯案。不僅三法司對他心服口服，坊間對他的呼聲也極高。

正所謂功高震主，為臣者太愚笨固然不好，但太過鋒芒畢露也絕非好事，尤其是李錚這種身份敏感的皇室子弟。

可奇就奇在，李錚不僅能得民心獲圣眷，還能平衡皇室中的各種利益關系，在朝堂之上如魚得水、游刃有余，跟大多數同僚都相處得極好。

由此可見，此人城府心機該有多深？

不過人無完人，即便李錚再完美，也會有人看不慣他。

而好巧不巧，放眼整個朝堂，與李錚最不對付的，恰恰是謝淵。

隨便想想，謝淵都能猜到，被李錚這個狡猾狐貍相中的線人，應該極為有趣。

那么，他謝淵若能將那小猴兒精線人，從李錚手里搶過來據為己有，該多么有趣啊！

想到屆時李錚的反應，謝淵隱隱有些期待。

王虎在一旁見謝淵半響不說話，實在沒忍住，“收集情報為何要偷襲我們頭兒？又為何盜走我們頭兒的荷包，非禮我們頭兒？你那妹妹難道不知男女有別嗎？還是她居心叵測，想要賴上我們頭兒？”

甫一問完，便感受到謝淵冰冷凌厲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冰錐般往自己身上扎。王虎嚇得一個激靈，忙退后兩步眼觀鼻、鼻觀口，再不敢多言。

顧誠眼見謝淵神色不明，眸光卻愈發冰冷，明白今日躲不過去了，將心一橫，“因為我妹妹瞧出，統領大人您要么是皇親國戚，要么便是世家紈绔子弟。橫豎您都是個與百姓無益的主兒，我妹妹就想著替天行……不，是想著從您這兒借點錢花花。”

這番話出口，現場立時鴉雀無聲。

后唐雖已建立十年，沉疴弊端卻不比前唐少。莫說長安城內，便是在整個后唐，提到皇親國戚、世家子弟，恐怕也沒人不知曉其中隱喻。故而，被乞丐混混仇富盯上，委實不稀奇。便是硬說成替天行道，倒也有不少人暗暗認同。

可問題是，那位叫云凰的女子，不是大理寺李少卿的線人嗎？既然效命于李少卿，當與普通大理寺衙役一般遵紀守法。怎地這云凰如此不知所謂，竟知法犯法？

最讓人驚掉大牙的是，這云凰居然敢明目張膽當街非禮男子。

想那李錚李少卿乃是多么清風霽月般的謫仙人物，他倒是怎么相中此等孟浪猥瑣的賊偷兒的？

謝淵也被顧誠的話搞得一陣無語。沉默片刻，方再問：“本官并未招搖過市，衣著打扮也甚是簡單，你妹妹她是如何瞧出我乃皇親國戚、世家子弟的？”

“這個我知道。”程歡搶答：“大人您雖低調，我阿凰姐卻瞧出您身上的衣衫乃金陵云錦，便是腳上的云頭履，亦由西域進貢的火浣布縫制。如此低調奢華，不是皇室宗親或世家子弟，又能是誰？”

“大人，”顧誠恭恭敬敬給謝淵磕了個頭，“我們真的不是大奸大惡之徒。我妹妹雖有些頑劣，心底卻極為善良。求您看在李少卿的面子，大人大量饒了我們這回吧？

“至于您被我妹妹偷去的荷包，明日我們定當完璧歸趙。

“日后，我兄妹三人再遇到六扇門辦差，也會自覺繞開，絕不從中作梗。”

這番話顧誠說的坦坦蕩蕩、誠意十足，謝淵卻似充耳不聞，只略微思忖，便面無表情傳令道：“來人，去打聽一下，看這位云凰姑娘，可是作惡多端的匪盜之流？”

“諾！”方青立刻應聲而去。

不到一刻鐘，又匆匆返回，身后還跟著兩名小乞兒，“頭兒，我已問過這一片的商戶百姓，他們都認識云凰。只道此女乃坑蒙拐騙的行家，被附近百姓稱為‘鬼見愁’，真真屬于狗都嫌之流。

“但她坑蒙拐騙遵循‘三不欺三不騙’原則。即童叟不欺、殘孕不欺、窮途末路者不欺，血汗錢不騙、救命錢不騙、盡孝之財不騙。

“而他們三兄妹常常以惡制惡，不但比那些真正大奸大惡之人要好對付，還自覺維護治安。故，坊間百姓雖對云凰恨得牙根癢癢，卻也會給他們三兄妹諸多包容。有甚者，對他們三兄妹頗為感激。附近的小乞丐們，更是將云凰視為衣食父母、救命恩人。”

說罷，方青讓兩名小乞丐上前，將先前云凰騙取肉包子，又將包子分食給他們之事，簡單敘述一遍。

顧誠和程歡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卻始終對謝淵察言觀色。及至方青敘述完，見謝淵面色略有緩和，二人才抹了把額頭冷汗，重重松了口氣。

只可惜氣息尚未喘勻，便聽謝淵又冷喝道：“你二人的回答，本官甚不滿意。來人，且將顧誠和程歡帶回六扇門，關入大牢！”

顧誠和程歡只來得及在心中暗罵一聲“黑心肝的狗官、出爾反爾的小人”，已被拖了下去……

且說云凰這邊逃脫后，一刻都不敢停。

她生怕六扇門高手如云，有人暗暗跟蹤，并不敢直接回延祚坊，只在街上到處亂轉。半個時辰過去，確信身后無人，方去大理寺散值，匆匆趕回家。

剛進延祚坊大門，便瞧見前面告示墻前黑壓壓圍著許多人。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原則，她也走到近前，引頸眺望。

待看清楚那告示竟是一張由六扇門發出的通緝令，上面所說的賊人正是自己，而告示最下面還有行小字，毫無遮掩地直言要她去六扇門投案自首，否則便以偷盜搶劫、殺人未遂的罪名判處顧誠和程歡秋后問斬時，云凰整個人都慌了。

先前脫身時，她其實聽清楚了謝淵在喊什么，只是行動快于思維，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身體已本能選擇了逃離。

加之彼時情形，根本容不得她整理思緒、分析局勢，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后來去大理寺散值完，她倒是冷靜下來，想過以六扇門行事狠辣的風格，自己此舉大約會惹怒謝淵，招來報復。有心尋個妥善的法子化解這件事，一路上，她都在琢磨回憶，想要找出突破口。

她萬萬沒想到，謝淵會雷厲風行至此，連喘息的時間都不給，直接下發通緝令，將她打個措手不及。

坦率說，平日里似這等當街發財之事，他們三兄妹并未少做。

橫豎他們選擇的都是喝醉酒眼神迷離的紈绔。紈绔最是爛泥扶不上墻，被家人和坊間百姓不齒，即便被偷了搶了，也大多自認倒霉，哪里敢報官或回家告訴長輩？

顧誠和程歡行事雖大膽乖張，手腳卻十分利索。從他二人今日挾持住目標，到云凰出手偷盜，所有一切不過發生在三五息之間，普通紈绔根本反應不過來。待回過神來，他們三兄妹早已逃之夭夭，根本無從追尋。

平日三兄妹似這般得來的不義之財，又從不留作己用，基本上都會帶回延祚坊分發給鄉鄰或乞丐們。因此只要他們仨做的不是太過分，京兆府也好，大理寺也罷，都會睜只眼閉只眼，任由他們取之于紈绔，用之于貧民。日子久了，便是云凰自己，也認為這是行俠仗義，并不覺是搶劫偷盜。

直到此時此刻，清楚看見告示上“秋后問斬”幾個字，云凰內心所有自欺欺人，才徹底粉碎殆盡。

她耳根發燙，心中溢滿羞恥感的同時，又暗罵謝淵不講武德，不經調查便輕易給顧誠和程歡定罪，還無故給二人增加殺人未遂的罪名。

可惱怒歸惱怒，云凰亦知民不與官斗，胳膊擰不過大腿。

不敢耽擱，她調轉方向，又奔六扇門。

像是知道她會來，王虎正在六扇門門口等候。

見云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王虎也不多問，客客氣氣引她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