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謝淵脫口而出。
“對。”云凰點頭，“除了殺手或劊子手，便是我這種人，也做不到這般精準無誤一刀斃命。
“可殺手和劊子手皆是習武之人，四肢肌肉會比普通人發(fā)達。尤其是雙臂，會因為經常鍛煉，出現肌肉緊繃、粗壯異常。又因為長期用刀，手掌上布滿老繭。
“但這名兇手無論腿部肌肉、腳底，還是雙手和雙臂，都與杜小姐相似，明顯是個閨閣女子。
“如此，悖論就出現了。”
“嗯，”謝淵若有所思，眸中隱有精芒閃現，“說說看。”
云凰的表情難得顯露出一絲凝重，“方才便是孟狀元都能瞧得出，這名兇手身上的喜服粗制濫造。說明她并非有錢人家的女兒。
“那她為何不為生計奔波，還能如此養(yǎng)尊處優(yōu)，將手腳都保護得那么好？
“據我所知，長安城中的窮苦人家，女兒大多都是我這樣的粗人。一只巴掌伸出來，上面的繭子能將小兒皮膚硌痛。怎么兇手就如此特殊呢？”
謝淵蹙眉，“萬一她本來就出身不俗，根本不是窮人家的女兒，今日只是臨時起意，倉促下來不及準備喜服，隨便在成衣鋪中買了一套。或者，是從哪個窮苦之家偷來的喜服呢？
“僅僅因為一套喜服便確定她的出身，未免證據不足。”
“嗯，此言有理。”云凰從善如流，卻又搖頭，“但這就更說不通了。
“若她是富貴人家出身，今日乃臨時起意，殺人手法為何如此嫻熟？
“難不成，她父母專門將她培養(yǎng)成殺手？
“大人您且仔細瞧她的手。”
謝淵的視線，不由自主便落在被云凰攤在掌心的兇手兩只手上。
兇手的左手沒什么特殊，與普通閨中女子差不多，看著細細嫩嫩，幾乎找不到一枚繭子。但在她的右手上，卻有幾枚清晰的老繭。那些老繭分布在她的虎口，和五根手指根部。
“大人您慣會使刀，最清楚各種刀具的區(qū)別。”
云凰讓一名衙役將兇器拿過來，用手抓握住刀柄向謝淵示范，“一般情況下，兇手使用匕首，都會選擇刺向胸腹部。這種手法的著力點，主要集中在虎口和拇指、食指根部。
“而割喉時，兇手大多會從受害人身后偷襲，方便順手割喉。
“這般留下的刀口，由割和劃所致，不會呈現出劈砍特征。兇手使用這種手法的著力點，除了虎口，便是食指根部。尤其是食指根部，因為要朝自己的方向往下用力，食指根部的老繭，會比其他部位更甚。
“可您瞧本案兇手的手掌。她手掌上最厚的老繭，卻集中在虎口、拇指根部，以及陰.宅尾部。會出現這種情況，乃是因為她經常做出砍劈的動作。
“也就是說，兇手在殺人前，經常持刀練習砍劈，那她今日殺人，就絕非臨時起意。”
“通常情況下，砍劈這種動作，都會出現在使用大型刀具上。比如橫刀。”云凰伸出自己右手，將掌心中的繭子指給謝淵看，“就像我這樣的手。”
再度執(zhí)起兇器，“這把微型橫刀，男子拿來用會嫌小，估計當做匕首使用更合適，但女子卻勉強可以當成橫刀使用。
“而兇手突襲杜小姐時，恰恰是正面襲擊。故，手持這柄小橫刀砍劈杜小姐，也算合情合理。
“但大人您想，正面突襲去砍劈對方的脖子，該多困難啊？
“畢竟脖子相對于臉面，是凹陷進去的。一旦角度不對，或使用不當，兇手的第一刀，勢必會先斬在受害人臉上。
“本案兇手卻能精準地一刀劈砍斷杜小姐的咽喉，她是怎么做到的？真的是經常練習，便能達到這種程度嗎？
“若是經常練習，兇手的右手臂勢必比左手臂粗壯，且肌肉緊致，便如我的手臂這般。可她上下臂的肌肉都很松軟，完全沒有時常練習發(fā)力的跡象。”
聽到這里，謝淵終于明白，云凰為什么說哪里都奇怪了。
的確，本案的兇器，決定了兇手的殺人手法。而兇手殺人，乃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當場的所有人，都看得見她是正面偷襲。
必須說，這種偷襲很蠢。
但兇手實在聰慧，她正是利用了所有人都認為，熱鬧非凡的婚禮現場，眾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出事的心理，才反其道而行，堂而皇之使用最蠢的方式，成功殺死了杜小姐。
她這么做的原因無非有兩個。
其一，習慣使然。她一直練習的，便是這種正面偷襲的持刀行兇手法。
其二，她是故意的。故意正面突然出現在杜小姐面前，實施殺人。
所以云凰才會說，兇手恨極了杜小姐。她不僅僅要殺死杜小姐、毀掉杜小姐的容貌，她還要讓杜小姐眼睜睜看著她行兇，讓杜小姐在驚懼和絕望中死去。
但正如云凰的質疑，本身使用橫刀割喉就比直接砍頭更難，更何況，兇手還是一名女子，一名手臂肌肉看不出任何練習痕跡的弱女子。
除了天生神力外，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手把手地教習兇手。
此人不但能掌握各種刁鉆到不可思議的殺人手法，還會根據兇手的體格特征，為她量身打造兇器，不至于讓兇手舉著一柄大大的橫刀，甫一出現在迎親現場，就被人抓獲。
并且，此人還能用非常手段，消除兇手日常練習的痕跡。
到底是什么樣的家伙，才會有如此心思和手段？
百思不得其解，謝淵只能暫時先摁下這份疑惑，再問云凰，“你的懷疑點既然在兇手的殺人手法上，為何方才要仔細觀察她和杜小姐的臉？難道是她二人的臉，有什么不妥嗎？”
云凰心頭凜然，這廝的嗅覺實在太敏銳，思維也實在太縝密了。
她只因三年前親眼見過杜茹娘，發(fā)現今日成婚之人，并非三年前的杜茹娘，才會刻意近距離打量兩具尸體的臉。不料，這么點小動作，都被謝淵看了去。
若非自己跟謝淵有仇，單憑這份細致縝密，云凰都想沖他豎大拇指。
不動聲色搖搖頭，她低聲道：“只是習慣使然罷了，并未發(fā)現有什么不妥。”
謝淵顯然不信，但他也不追問，只淡淡問：“還有什么發(fā)現嗎？”
“發(fā)現沒有，但我還有個疑惑。”
“什么疑惑？”
云凰遲疑一下，看向孟連城，“其實，兇手如果真的有心自戕，她砍斷杜小姐的咽喉之后，最應該選擇的死法，是自刎。
“可她偏偏棄了兇器，沖到杜府門口去撞石獅子。我想不通這是為什么？”
謝淵眼睛一亮。
云凰倒是提醒他了。
正常情況下，兇手殺人后畏罪自殺，不僅僅會選擇最容易便捷的死法，還會首選最不痛苦的死法。
本案情況特殊，兇手乃是在大街上當眾殺人，她可能來不及考慮哪種死法不會痛苦。但，勢必會防止有人反應快，將她當場抓獲或伏誅。
那么，時間對于她來說，就顯得彌足珍貴。
迎親花車雖然就停在杜府門口，卻不可能貼著大門停靠，多少距離大門有一兩丈距離。石獅子卻不同，就在門檻外三尺左右。
因此相對而言，自然是用手中殺人兇器在自己脖子上一抹，死起來更快，也更不容易發(fā)生意外。
但兇手卻偏偏將兇器丟掉，選擇了更慘烈的死法——撞石獅子而亡。
這當真是極明顯的悖論，確實有點意思。
云凰見謝淵唇角浮現出一抹趣味，便知他有了想法。她在破案中最受不了懸而未決，此時被謝淵將胃口高高吊起，直難受得抓耳撓腮，“大人您想到了什么？”
謝淵斜睨她，“想知道？”
“嗯嗯！”云凰忙不迭點頭。
“把頭湊過來。”
“哦好。”云凰趕緊將頭湊過去，還貼心地側過臉，把耳朵貼向謝淵的嘴。
豈料，謝淵竟輕聲嗤笑，一字一頓道：“本官不想告訴你。”
云凰：“……”
誰來給她遞把刀？她要劈死謝淵。
從云凰蹲下驗尸開始，孟連城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云凰的臉。耳朵也一直豎著，生怕遺漏掉云凰說的每一個字。
因為冷靜下來后，他滿腦子都是云凰之前的話。云凰說，以前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啊？還有，救人于危難是何意？
他不得不承認，云凰那句“性情高潔”，將他這兩年來隨波逐流的偽裝，徹底撕裂了。就好像，有人用石頭，將冷凍的冰面，硬生生砸出個洞。讓內里隱藏的魚兒，再受不住缺氧的窒息，紛紛浮到水面來呼吸。
雖說云凰的闡述十分詳細，但孟連城到底不是斷案高手，許多地方，他都聽不懂。對云凰和謝淵的結論，更是一知半解。
眼看謝淵和云凰似乎心中都有所想，就他一人云山霧罩不知所云，他終于急了：“謝大人、云凰姑娘，我沒聽懂你們的意思，也實在搞不明白，這名兇手為何要殺死茹娘。
“您二位能否說清楚一點？我也好聽懂了向岳丈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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