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痰如同長了眼睛，立刻顫巍巍掛在他精心梳理過的額發上。
像是極滿意自己的杰作，她看了他兩秒，突然放聲大笑。
哪怕沒有舌頭，她的喉嚨里依然發出陣陣輕蔑、譏諷的“呵呵”聲。
男人顯然沒料到她敢啐他，怔怔地瞧著她，目光依然溫柔，整個人卻沉默得可怕。
一息、兩息……終于，平靜一寸寸斷裂，憤怒暴風雨般涌出，他清俊的眉目變得猙獰扭曲，額頭上青筋畢現：“你有什么資格厭惡我？有什么資格鄙視……”
話未說完，他又頓住。
繼而，溫柔似水地笑起來：“祝你好運！”
執起尖利的剔骨刀，他一把扯過她身邊的少女，對著少女的臉狠狠切了下去……
七月初二，卯時半，長安城周邊的富民縣，菜市口。
縣衙捕頭周強鐵青著臉將白布蓋在尸體上。
白布是衙門專門殮尸用的，都是標準尺寸，平時周強用它遮蓋尸體總覺得太小。可是今日，他怎么看都覺得這塊白布實在太大，明明蓋著兩個人，卻依然顯得空空蕩蕩。
心里有些憋屈，周強想打人。
富民縣雖距離長安城不足十里，卻并不隸屬于長安。
許是過于隱蔽，窮鄉僻壤很少有人來。
沒有外來者，這里的治安向來極好。
當然，偶爾也會死個把人，但都是意外死亡。
到底是什么樣的兇手，居然喪盡天良至此，跑到富民縣來對兩個小兒下這樣的毒手？
深吸一口氣，周強又感到一陣陣惡心。
對，惡心。
因為，實在太香了。
哪怕正值盛夏，哪怕經過一夜，尸體已經不新鮮了，周強還是能聞到詭異肉香。
這肉香莫名讓周強想起長安城內最有名的“好客來”烤肉館。
強壓住腦海里亂七八糟的想法，周強問身邊老仵作：“可瞧出了什么？”
“卑職無能。”老仵作搖頭，“尸體損毀得實在太嚴重，除了尚能瞧出人形外，其余都無可分辨。
“不過，卑職大致能看出他們是被火燒死的。周捕頭若是不信……”
“廢話！”周強不耐煩地打斷老仵作：“肉香味都飄出了半里地，便是你不說，我也知他們是被火燒死的。
“您老就不能提供點有價值的東西嗎？每回……”
后半句話尚未說出口，目光突然睨見老仵作已染霜色的白發，周強又將脫口而出的斥責咽了回去。
“您老總能看出這兩具焦尸究竟是男是女，多大年齡吧？”
老仵作抖了抖嘴唇，半響才紅著臉道：“這兩具尸體的毛發都被燒沒了，便是皮膚，都要認不出來。
“偏偏人體和動物一樣，遇到火會變干萎縮。他們又抱得甚緊，經火一烤，幾乎全身都黏在了一起，卑職實在瞧不出什么線索。”
以為周強要發火，老仵作一說完就低下頭。
等了片刻，沒聽見訓斥，老仵作又遲疑著抬頭：“劉捕頭，人死為大，您看，能不能早些讓這兩名死者入土為安？”
周強剛壓下去的火氣，蹭地竄上來。
仵作的職責就是驗尸，如今兇手逍遙法外，兩名死者是男是女、多大年齡、是何身份、家住何處、為什么遇害，所有這些都沒弄清楚，即便死因都模棱兩可，老仵作卻要將他們入土為安？他們可安得了？
張嘴就想怒罵，可是，對上老仵作布滿血絲、滿是期盼的朦朧淚眼，周強只覺喉頭一哽，所有怒火，竟都散了。
富民縣百余年也出不了這樣一樁大案，連他都無從下手，平日里只協助衙門抓抓小偷的老仵作，又能如何？
“見諒！”沖老仵作拱拱手，周強走到旁邊拴馬樁前仰頭察看。
普通的拴馬樁都為石雕，高約七尺，可這根拴馬樁卻足有兩丈半。
原本就比普通拴馬樁高一些的浮雕上，竟連著一根上細下粗的鐵柱。乍一眼望去，就像有人在樁頭浮雕的人像頭頂戳進去根長長的鐵杵。
菜市口乃衙役們每日巡邏的必經之地，周強雖剛調來富民縣不久，卻在每日帶隊巡街時，都會路過幾回。
他對這根拴馬樁熟悉得如同自己腳上的鞋，平日看見也從未覺得它有任何特殊。
可此時，看著這根拴馬樁，周強卻覺滿嘴血腥，仿佛自己的天靈蓋上也被人強行戳入了一枚鐵釘。
年輕衙役見他盯著拴馬樁瞧了半天，不由道：“周頭兒，原本這根拴馬樁沒那么長，只比普通拴馬樁高一尺半。
“但菜市口來往行人車輛絡繹不絕，牛羊馬匹總是拴不下。為此，以前沒少發生打架斗毆事件。
“后來，東大街的鐵匠便做好事，自行在浮雕上嵌入這根鐵柱，方便百姓們拴牲口用。
“誰能想到，那挨千刀的會將這兩具焦尸吊在這上面？
“唉，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上去的，真是造孽。”
是啊，造孽！
拴牲口的鐵柱，卻成為輔助兇手作惡的工具。要多狠的心，才能將兩個活生生的人烤熟了吊上去？
昨夜，這兩名死者被吊在半空中，該有多難受？
他們，可感到害怕？
眼眶一熱，周強險些落下淚來，忙轉移話題：“是誰最先發現尸體的？”
“西街燒餅鋪子的李寡婦。”
“她為何來菜市口？”
“現在天兒熱，菜市口每日來往車輛甚多，牲口也多，李寡婦來此拾糞最是容易。”
周強皺眉，“既然天熱，百姓們自然不需拾糞取暖。那李寡婦為何還巴巴地每日拾糞？”
“自然是為冬季做準備呀，”衙役奇怪地看看他，眉眼上挑，似乎想笑，卻又覺此時此刻露出笑容不大好，硬生生將這份笑意又憋了回去，“周頭兒您一定出身于豪門世家。不然，怎會不知，冬季燃料，需要夏日便早早準備？”
“我哪里是什么世家子弟？只不過自小生活在南邊兒，對這些不太了解。”
不待衙役回應，周強又問：“大夏天又沒人跟她搶，這李寡婦為何出來得這么早？”
“趕早才能撿到最大最好的糞。若來晚了，菜市口熱鬧起來，上好的糞不是被別人拾走，就是被牲口們踩碎。”
“竟是這樣，”周強點點頭。
下意識看了眼地上的麻袋，他又皺眉望向拴馬樁頂端的半截麻繩，“李寡婦是怎么把麻袋從上面弄下來的？”
“李寡婦說她來菜市口時麻袋就在地上，并非她弄下來的。”衙役摳摳腦袋，“想必裝著尸體的麻袋太重，繩子太細，夜里斷了，麻袋就自己掉下來了吧？”
是這樣嗎？
這解釋聽著別扭，卻又好像說得過去。
收斂心思，周強再問：“那李寡婦人呢？”
“她話實在太多，半天講不到點子上。
“我怕她瞎嚷嚷擾亂民心，暫時將她關在那邊小房子里了，周頭兒你可要見她？”
“不用，等仵作驗完尸將她帶回衙門，讓縣太爺親自問話。”
提到驗尸，衙役不由看了眼老仵作。再湊到周強耳邊悄聲嘀咕道：“周頭兒，我聽說長安城內延祚坊的貓兒胡同，有位叫云凰的母大蟲。
“此人不但擅長追蹤，驗尸手法也很高明，大理寺和六扇門都爭搶著要她效命呢！”
“女捕快？”周強詫異。
“好像不是。
“不過以前她經常到周邊幾個鄰縣村鎮走穴幫忙，各衙門的人，都稱她為‘鬼見愁’。
“您且想想，‘鬼見愁’，顧名思義是哪怕厲鬼作惡，也休想逃過她手心的意思。
“周頭兒，既然老仵作驗不出所以然，咱們何不跑一趟長安城，去請云凰來幫忙瞧瞧？”
“你確定她不是六扇門或大理寺的人？”
“應該不是吧，”衙役心虛地摸摸鼻子，“不然，怎么可能不當值，反倒四處亂跑？”
這問題不好回答。
畢竟，很多衙門都喜豢養線人。
這些線人不用當值，卻專門為衙門效命。
長安城內關系網復雜，稍有不慎，便會得罪人。
周強雖希望早日破案，卻不愿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目光下意識望向老仵作。
但見老仵作仍紅著眼眶蹲在尸體旁一籌莫展，他終于咬咬牙，“也罷！病急亂投醫總比坐以待斃強。
“我這就去長安城走一趟。
“你且帶著兄弟們留在這里保護現場，不許任何人再靠近尸體。”
……
延祚坊，貓兒胡同。
云凰正在自家院子的墻根處納涼。
這塊位置長著棵歪脖梨樹，年年都會結許多又大又甜的梨。
梨這種東西對于連飯都吃不飽的小乞丐們來說，絕對是異常奢侈的食物。故，每到夏天，梨尚未長大，云凰的小院就被小乞丐們日日光顧。
云凰脾氣隨和，便是小乞丐們跑來爬房頂，她亦會笑瞇瞇地鼓掌吶喊。小乞丐們來偷梨，她非但不攆人，還幫忙搬梯子。慣得這一帶小乞丐們愈發無法無天，直將小院當成了自己的家。
許是來得人太多、太勤，今歲這棵梨樹竟未掛果。小乞丐們興匆匆來了幾回，發現樹上郁郁蔥蔥，卻連一個果子都找不到，便懶得再來。
他們不來，倒便宜了云凰……
關于長江中文網 | 客服中心 | 榜單說明 | 加入我們 | 網站地圖 | 熱書地圖
網絡文化經營許可證：鄂網文【2019】4555 271號 互聯網出版許可證：鄂字5號 增值電信業務許可證：鄂B2-20120044 鄂ICP備16020266號-5
客服電話 010-53538876 湖北省違法和不良信息舉報平臺 中國互聯網違法和不良信息舉報中心百度統計
鄂公網安備
42011102000103號
發表評論
溫馨提示：請不要從WORD中直接復制書評，會造成格式錯誤。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