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就跟在云凰身后。
見云凰的腳步越來越躊躇，李錚的瞳眸黯了黯。
疾走兩步越過云凰，他站到了云凰前面。
“？？？”云凰愣了下，“李少卿，您？”
“我乃大理寺少卿，品階在爾等之上，自然該由我帶隊。”
李錚話說得冠冕堂皇，云凰卻聽得心頭陣陣發暖。
李錚什么脾性，她云凰豈會不知？
那樣高潔溫和的一個人，豈會在意什么品階不品階？
無非是察覺到她的為難，這才故意走到她前面，想替她去迎接謝淵的狂風暴雨。
對此，云凰真的很感激。
只是。
李錚與謝淵明爭暗斗了那么多年，難道不知謝淵這廝的控制欲有多強嗎？
他這般公然護著她，只會令謝淵更加生氣。
“不用，”抓住李錚的衣角，云凰輕輕搖了搖，“還是得我自己走在前面。”
怕李錚多想，她解釋：“謝大人昨夜和我一起回來，估計也沒怎么睡，此時心情定然不好。
“我玩忽職守乃事實，他責罰我實屬應該。我逃避，才會更令他生氣。”
才說完，突然感到一陣強烈威壓兜頭罩下，毫無感情的冰冷聲音在頭頂響起：“你還知道自己玩忽職守啊？”
云凰和李錚下意識抬頭看去。
猛地對上謝淵冰冷暴怒，黑沉到暗無天日的眼睛，兩人同時打了個哆嗦。
尤其是云凰，她連抓李錚衣角的手都忘記要松開，便如小鵪鶉般，縮了縮脖子。
心道完蛋了。不過慢了一步，就被謝淵抓現行，她不會被謝閻王打死吧？
“還不趕緊上來？”謝淵見云凰一動不動，聲音愈發陰冷。
“哦，這就來！”云凰應了聲，趕緊越過李錚，三步并作兩步地沖上樓。
李錚沉默了幾息，也跟上。
云凰爬完最后一個臺階，看清楚塔頂的情況，突然就明白伍仁為何會被嚇成那樣了。
現場幾乎是昨日富民縣菜市口的翻版。
只不過，昨日云凰被周強帶到富民縣時，拴馬樁上的兩具焦尸已被李寡婦二人取下。富民縣的衙役們和老仵作又好心地將麻袋扒掉，把兩具焦尸放在地上，還心疼地蓋了白布單。
而這里的兩具焦尸，卻完好如初地吊在銅鐘架子上。一看便知，從掛上去到現在，沒有人觸碰過。
兩具焦尸并未被裝在麻袋里。
被當成簽子的鐵棍，也沒有被人碰過。看起來，兩具焦尸仿佛此時還吊在燒烤爐里，就是兩只相擁在一起的烤全羊。
值得一提的是，兇手將兩具焦尸吊在了原本懸掛銅鐘的位置上。卻也沒扔掉那口銹跡斑斑的銅鐘。
他（她）只是將銅鐘往下降了約一丈，且把銅鐘倒了過來。
乍一眼望去，就好像故意在兩只烤全羊下面，放置了個接油脂的巨型海碗。
接油脂的巨型海碗？
顧不上跟謝淵交流，云凰快走兩步，直到欄桿前，方趴在上面仔細打量這口銅鐘。
長安城內最為著名的塔，乃是慈恩寺塔。
慈恩寺塔建造于前唐高宗皇帝永徽三年，是玄奘法師為了保存由天竺經絲綢之路帶回長安的經卷和佛像專門修建。
最初，慈恩寺塔僅有五層，后來才加蓋到九層。
佛經有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前唐時期，各地高塔基本上都是七層。
可自從玄奘法師修建了九層慈恩寺塔后，長安城內便出現了好幾座九層高塔。還愿塔，便是其中之一。
其他九層高塔布局均效仿慈恩寺塔，內外構造與慈恩寺塔大同小異。為防止坍塌，最里面都是實心的夯實土墻。
唯有還愿塔，因善男信女皆為請愿還愿而來，硬生生在實心塔柱里挖了個天井，以供善男信女請愿還愿時，往里面丟錢幣。
云凰曾親眼見過有小沙彌天蒙蒙亮，便拿著掃帚和布袋打開一層小門，進入天井里去收錢幣。
她當時驚訝極了。
原來，這天井不是用來透氣的，而是相當于，大雄寶殿里的功德箱。
可誰家寺廟的功德箱，會做成天井那么大啊？
這天井別說丟錢幣，就算往里丟牛羊，沒一兩個月的不停操作，怕也難以填滿吧？
可能建造者自己也覺這口天井不太像還愿池，更像吞金獸的嘴巴，干脆裝模作樣在塔頂中間，吊了一口大銅鐘。
怕善男信女們不小心掉下去，又圍著天井加筑了一圈欄桿。
事情做得冠冕堂皇，但自云凰記事起，她便從未聽到這口銅鐘敲響過。
云凰的印象里，還愿塔頂的大銅鐘完全就是擺設，像極了吞金獸的遮羞布。
不過，雖然還愿塔有假借佛祖之名行斂財之事的嫌疑，云凰卻沒想過要拆穿。
畢竟，建造者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想保持還愿塔香火鼎盛，難免要接受老百姓的供奉。
故而當年師父們離開，云凰還跟著顧誠和程歡一起來此許過愿。預祝師父們喜樂順遂、一生平安。
沒有人知道，彼時的她趴在欄桿上，拼命去看天井里的錢幣，眼饞得幾乎要流口水。回到家連續好幾日，都做夢夢到那些錢幣全部進入了她的荷包。
于云凰來說，那絕對是個美夢。
但此時此刻，舊地重游。再趴在同樣的位置觀察銅鐘，云凰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兇手顯然計算過高度，他將鐵棍架在銅鐘原來的支架上，剛好距離云凰頭頂半人高。
而銅鐘，就吊在焦尸下面，距離鐵棍僅有一丈。
這樣的高度與低度，都能完整進入正常身高的人的視野。將兩具焦尸和銅鐘里的情況，盡數一覽無余。
和昨日第一眼看見的兩具焦尸的形態完全相同。
若非那兩只猴子已經被云凰解剖過，且尸體還躺在富民縣縣衙停尸房。云凰幾乎要以為，現在懸掛在上面的兩具焦尸，就是昨日那兩只猴子。
它們無論個頭大小，還是緊緊擁抱的體態，甚至連糊在身體表面的雞蛋、面粉等金黃色硬殼，以及夾雜著安息茴香味道的濃郁肉香，都與昨日那兩只猴子一模一樣。
云凰有理由相信，這也是兩只五六歲的母猴。
或許兇手要趕時間，或許突然發生了意外，燒烤完他（她）就匆忙離開了。以至于他（她）來不及用麻袋將兩只猴子裝起來。
而猴子們被掛在塔架上時，可能還是熱乎的。以至于被當成碗使用的銅鐘里，居然接了深深一汪油。
“為什么不讓人將它們取下來？”云凰問身邊的謝淵。
謝淵的視線也匯聚在銅鐘上，聲音平淡無波：“想讓你感受一下第一印象，省的你總是糾結要不要將自己也掛到鐵棍上，嘗試一下被燒烤前的瀕死滋味兒。”
云凰：“……”
這廝居然知道？
那他，是不是也猜到昨晚在城門口分手后，她直接去了大理寺見李錚？
果然。
見云凰不回應，謝淵斜睨了她一眼，“這是六扇門主辦的案子，再有什么想嘗試的地方，直接求助于本官就好。無需他人幫忙。”
“如果聯手能加快查案的速度，又何必斤斤計較？”身后猛地響起李錚的聲音：“難道謝統領不知，斤斤計較等同于草芥人命？”
云凰頭皮一緊，忙回首。
只見，李錚不知何時竟已走到她和謝淵身后，正滿臉怒氣地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死死盯著謝淵的后腦勺，像是恨不得在謝淵的后腦勺上燒出幾個大洞。
偏偏謝淵仿若感覺不到李錚的怒意，任由他欣賞自己的后腦勺，“那李少卿幫了云凰那么大忙，可有不一樣的發現？”
“自然有，”似賭氣，李錚走過來站在云凰另一側，將昨晚他和云凰分析出的第七個人和投喂時差等情況，簡單說與謝淵聽。
云凰聽得仔細，也敏感察覺到，初時李錚的聲音里還帶著些許情緒，漸漸地，個人情緒消失，轉變成平日辦案時的從容淡定。及至說到最后，已經成了旁觀者般最平平無奇的直敘。
而謝淵，聽得同樣認真。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他還會詳細詢問。
待李錚敘述完后，他語氣平靜道：“既然李少卿已經知曉了案子全過程，是否能說說，你現在來到這個現場，看到目所能及的一切，第一感受或者第一印象，是什么嗎？”
“第一感覺或第一印象？”李錚思考了片刻，卻沒有回答，而是轉身，看向同顧誠等人一起站在后面的伍仁，“伍仁，你且將你今早發現這里的情況說一下，順便，也談談你當時腦子里在想什么。”
作為第一個目擊證人，伍仁的證詞和主觀意見都很重要。謝淵雖不滿李錚轉換對象，卻也未加以阻止。
伍仁不敢忤逆上司的命令。
但很顯然，這個命令會讓他聯想起不愉快的回憶。
他迅速掃了一眼李錚和云凰，然后低下頭，慢慢敘述起來。
伍仁未做隱瞞，說的十分詳細。
他甚至將自己昨晚從賭坊回大理寺后，無意中闖入后院東廂房主屋，看見李錚和云凰吊在房梁上被嚇得半死都做了闡述。
說到自己邊許愿，邊打掃每一層塔時，他的聲音還很平靜，也非常虔誠。
可當他說起自己聞到一股濃郁的烤肉香，并因被陽光照射得睜不開眼，不得不抬頭向散發香味兒的方向尋過去時，竟陡然破了音。
“我……”他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調整好情緒，聲音卻依舊微微顫抖道：“我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在看見吊死鬼后，再次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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