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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作者：璃華    

　　云開業(yè)接到苗婉清電話的時候，正站在高主任的辦公室里，口袋里的電話在嗡嗡嗡，高主任聲情并茂，“小開啊，在營銷方案里多設計些話題。要讓話題有趣，要讓人有如夢初醒，醍醐灌頂?shù)母杏X。懂了嗎？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云開業(yè)連忙捂住口袋里的手機，掐斷電話，點頭如搗蒜。

　　“行了，去吧。”高主任大手一揮，云開業(yè)連忙拿起整理好的稿子，快步出了主任辦公室。

　　他回到辦公室，顧不得喝水，拿起手機正要看剛剛是誰給他打的電話，就聽到一陣敲門聲。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來人是個老人，七十多歲的樣子。頭發(fā)不多，微胖，有些謝頂。穿一件白色短袖上衣，有點舊了。褲腳卷著，腳上是一雙黑色涼鞋。手里拎個布袋，袋子上還粘著幾片干菜葉子。

　　“您找誰？”

　　“我找編輯，誰都行。”

　　“那您過來，坐。”

　　老人沒立即坐下。他湊到云開業(yè)耳邊，小聲說：“我有個重大發(fā)現(xiàn)，想寫本書出版。”

　　云開業(yè)被吊起了好奇心，問：“什么發(fā)現(xiàn)？這么神秘？”

　　“這個得保密。不然就讓人拿去了。”老人仍壓著聲音，“我退休前是天沙洲鄉(xiāng)的農技員，寫過文章。技術方面的事得小心，泄漏出去就是別人的了。這我懂。”

　　云開業(yè)放下手機，“您能給我看看嗎？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老人：“那你看了，自己知道就行。”

　　云開業(yè)：“您不給我看，也不給我講，那我怎么知道您的發(fā)現(xiàn)能不能寫成書？”

　　老人想了想，下決心似的說：“好吧。那你不能對外講。不管成不成，你自己也不能說成是你的發(fā)現(xiàn)。”

　　他從布袋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指給云開業(yè)看。

　　“看出來了嗎？”

　　“沒呀。大爺，您這是畫的什么？哦——哦——我知道了。這個電機轉動帶動發(fā)電機，發(fā)電機發(fā)的電給電動機……”

　　“噓——小聲點。”老人有些緊張，“你想想，這除了啟動時用點電，運行后就不用另外耗電了。永遠這么轉下去。中間再帶動其他機器，抽個水、軋個米，完全不成問題。”

　　老人臉上露出些笑容，有些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偉大發(fā)現(xiàn)”。

　　“所以現(xiàn)在不能到處講。以后電網的電不用了，油也沒用了。那多少人失業(yè)？多少工廠倒閉？會引起社會動蕩的。人家知道是我干的，不得吐口水把我淹死？”

　　云開業(yè)笑了。

　　“您這個發(fā)現(xiàn)，早在百年前就有人提出設想了。您這是永動機，做不成的。能量是守恒的。那個淮海戰(zhàn)役被俘的黃維，在功德林學習的時候就想搞這個，沒搞成。”

　　“我不信搞不成。我想了幾年，覺得沒錯啊。難道我錯了？”老人像是跟云開業(yè)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有些失望，“我兒子也說搞不成。他叫孟凡雄，種無籽西瓜的技術是出了名的。”

　　“小伙子，那我回去再好好想想。下回還來找你，行嗎？你送我下去吧，你們下面有門禁，我出不去。”

　　云開業(yè)把老人送出辦公大樓。他臉上職業(yè)性的笑容淡去，疲憊地靠著墻壁，這一天天的，真是什么人都有。

　　云開業(yè)掏出手機，發(fā)現(xiàn)剛剛打電話的竟然是姐姐苗婉清。

　　他姐一般很少在他上班的時間打電話，他心里一咯噔，莫非是家中出了事？他連忙撥了回去，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姐，你剛剛打我電話，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兒了？”云開業(yè)語氣有些急。

　　苗婉清：“開開，外公找到了！”

　　云開業(yè)愣住了，“你說什么？”

　　“有個博主發(fā)了個視頻，里面是一個老頭獨竹漂的畫面，我把那個老頭的圖片和外公年輕時候的照片，用AI對比過，是一個人的可能性非常大，你爸讓我聯(lián)系你，讓你回來，我們一起去找外公。”

　　云開業(yè)揉了把臉，“好，我現(xiàn)在就去請假！”

　　“倒也不用那么著急，我剛聯(lián)系上了那個博主，對方這幾天在冷坪鎮(zhèn)拍短視頻，約在那邊的一個小酒店見面。你明天中午在武昌火車站邊的宏基客運站和我們碰頭，去通山坐大巴方便些。”

　　云開業(yè)和苗婉清約好了時間后掛斷了電話，他將苗婉清發(fā)來的視頻看了一遍。作為云家人，云開業(yè)自然也會獨竹漂這門技藝，視頻里的老頭，動作和他家的一模一樣。

　　“希望這次，真的是你。”云開業(yè)嘆了口氣，他進出版社工作后，也在報紙上登過尋人啟事，可惜一直沒有收獲。

　　他轉身上樓，和高主任請了假，高主任倒是挺爽快，就批了。

　　而此時，苗山村里。

　　疑似找到云啟明的消息，一下子傳開了。

　　苗山村的村民，哪個不知道云家尋老爺子的艱辛？平日里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受過云家的幫襯。這會兒得了信兒，都陸續(xù)上門來，有的提著一籃子雞蛋，有的拿著一把青菜，還有的提著一條魚。

　　“這不能拿，你家還指著賣了這些果子給你媽做手術呢。”苗婉清把水果往回推。阿玲是她從小玩到大的閨蜜，從上個月起就拼了命地接活兒，臟的累的，夜里的也接。她媽查出來甲狀腺癌，這個月就要手術。

　　阿玲把水果往她手里一塞，不高興了：“喲，幾個果子能影響什么？要是計較這個，你開車帶我媽來回復診，那我是不是得付你車費？你幫我找人看專家號，我是不是得給錢？你在直播后給我錢，自己又貼了三千，那我是不是要——”

　　“好好好，我收。”苗婉清無奈地笑了。

　　苗山村的鄉(xiāng)鄰就是這樣。你要是跟他們算得清，他們反倒覺得生分了。看著阿玲那副“你敢不收就絕交”的神情，苗婉清只能收下。

　　桌子很快堆滿了。幾只母雞不知什么時候掙開了繩子，滿屋子叫著跑著，陳巖幫忙去捉，捉得一頭汗。

　　周嬸娘其實早來了，一直躲在暗處。等鄉(xiāng)親們送得差不多了，她才敢出來，把一小麻袋糯米往苗婉清手里塞。她是個拘謹?shù)娜耍乱娙耍嗽蕉嘣秸f不出話。她家的糯米粒粒飽滿，在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就是因為她這性格，邁不出村，張不開嘴。要不是苗婉清幫她網上賣貨，那些糯米還不知要囤到什么時候。

　　“婉、婉清啊，我尋思著，云老爺子在外漂泊這么多年，要是見著面，應該會念一口家鄉(xiāng)的味道。這是我今年新收的香糯米，咱們村的原汁原味，你帶著點吧。”她結結巴巴地說，見苗婉清要推回來，急得話都說不全了，只能一個勁兒搖頭，“不不不……”

　　她往苗婉清手里用力一塞。農人的手，力氣大。她一急用了全力，把沒防備的苗婉清推得踉蹌后退了兩步，幸虧身后的陳巖一把接住。

　　周嬸娘又內疚又慌張：“唉，對不住，對不住。我，我，我走了……”

　　不等苗婉清回話，她滿臉通紅地低著頭，奪門而出。

　　“哎？嬸娘——”苗婉清站穩(wěn)了想叫她，陳巖攔住了。

　　“算了。你還不知道嬸娘的性子？讓她走吧。再留著，她又該結結巴巴解釋了。”陳巖說，“她的心跟鄉(xiāng)親們一樣，就是想幫襯一把。他們都知道云老爺子漂泊在外，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一定是念著你們、念著故鄉(xiāng)的。不管老爺子什么原因孤身在外，嘗著故鄉(xiāng)的味道，總會想著回來。”

　　苗婉清看著桌上堆滿的東西，嘆了口氣：“我知道鄉(xiāng)親們都是好心。可你看這一桌子，我們是去尋人，還要背著這些？”

　　“那倒不用。”陳巖笑著拿出幾個保鮮袋，每樣裝了大半袋，裝了七八袋，用一個大塑料袋提著，“萬一遇到老爺子，勸他回來，一頓飯的鄉(xiāng)味就夠了。剩下的，接他回來再慢慢吃，不辜負鄉(xiāng)親們的心。”

　　苗婉清眼睛亮了，她一拍陳巖肩膀：“聰明啊村支書！想不到你除了有能帶貨的腹肌，還有能解決問題的腦子。咱們苗家村有了你這樣文武雙全的領導，何愁不騰飛？到時候村支書何愁不飛黃騰達？”

　　這話說起來，還是一次烏龍。

　　那時候苗婉清和陳巖還不算熟悉，她幫著周嬸娘賣她家的香糯米。

　　那是她第一次幫著村里的人賣東西，并不太熟練，用自拍桿舉著手機，舉都差點掉下來，是路過的陳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手機，避免了手機掉進水里的悲劇。

　　但也就是這一個流暢絲滑的動作，惹得直播間里的彈幕嗷嗷叫，都在叫著要看看剛剛的帥哥。

　　苗婉清就拉著有些僵硬的陳巖走到鏡頭前，告訴大家這是村子的村支書，彈幕起哄要村支書跳個舞，畢竟很多村干部為了給村民直播帶貨都很會整活兒，陳巖渾身僵硬，在鏡頭前手腳都不會動了，彈幕看熱鬧不嫌事大，有人起哄說不會跳舞，那就給大家看看腹肌，看腹肌就買貨。

　　也不知道那瞬間，陳巖是咋想的，還真的撩起襯衫下擺，露出了板正的腹肌。

　　那一刻，短短幾秒鐘，直播間的香糯米直接賣空。

　　這事兒時不時地被苗婉清拿來打趣他。

　　平時跟他開玩笑，他從不介意，頂多耳朵紅紅地找別的事打岔。

　　這回陳巖卻接了話：“我不需要飛黃騰達，我只要苗山村好。婉清，村子里的年輕人都出去了，我想要有一天，不用去很遠的地方，不用擠在格子間里，大家也能有不錯的收入，村子里的大叔大嬸，可以經常見到自己的孩子……”

　　說起苗山村的將來，陳巖眼睛亮晶晶的，眉眼間都是笑意。跟他平時穩(wěn)重的樣子大不相同。這會兒他笑起來，有著同齡青年特有的傻氣和可愛。其實他五官生得秀氣，但自己不喜歡，總覺得太清秀了給不了鄉(xiāng)親們安全感。上任后，他時常走訪鄉(xiāng)親，哪家農忙缺人，他袖子一卷就幫著干。一個月不到，曬黑了膚色。加上處事沉穩(wěn)，鄉(xiāng)親們漸漸信賴他，倒忘了當初他剛回來時，大家還議論過他是個“好看的村支書”，揣摩他干不了實事。

　　這會兒他憧憬未來的樣子，十足是個小青年。

　　苗婉清看著他亮晶晶的眸子，心忽然撲通撲通跳起來。

　　她想：原來鄉(xiāng)親們說得沒錯，陳巖真是個好看的青年。要是他不把自己折騰得這么沉穩(wěn)黝黑，不比電視上那些纖細少年好看？

　　“怎么樣，未來可期吧？”他打斷她的思緒，“咱們好好發(fā)展，苗山村以后會越來越好。婉清，你愿意幫我嗎？”

　　苗婉清愣愣地看著他，“好。”

　　“明天，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嗎？”陳巖問。

　　苗婉清搖頭：“你得留在村子里，你是村支書，你要守好這里，我?guī)覌尯臀揖巳ジ业軙希覀儠盐彝夤踊貋淼摹！?br>
　　“好，那你們路上小心，有事聯(lián)系我。”陳巖其實有些不放心，但他知道苗婉清說得沒錯，他是村支書，他得守在這里，守著這個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