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床上憋了一會兒,就看到小云姐悄悄從床上爬起來,也不看我一眼,一個人繞過前廳和地上的斷木亂石進了耳房。她背影相當古怪,就當沒我這個人似的。我想叫住她,看她走路的樣子木木的,打心底覺得怪異,只好忍住沒叫。
我取下馬燈,偷偷跟在她后面。
我進耳房的時候,只見樓上傳來腳步聲,小云姐人卻不見了。耳房里的老式樓梯已經整個塌了,現在立在耳房的是一架腳手架樣的梯子。這種梯子在我們古鎮很常見,家家戶戶有閣樓的都會備一副木梯,我猜警察為了調查取證,弄了這副梯子來上樓,還沒還回去。
我擔心小云姐,手忙腳亂爬上梯子。這梯子角度很高,再加上上次從樓梯上掉下來的陰影還在,我爬的分外緊張,好不容易上了樓,果然見到耳房外走廊里有燈光透出來。
我很緊張,不知道小云姐睡的好好的,為什么半夜突然一個人去樓上。那間房間可是蘇子眉上吊的地方。就算她膽子大,只要想想心里就滲的慌。
我穿過走廊,透過雕花窗欞,外面老梧桐的樹枝被風吹的婆娑起舞,像一只只猙獰的妖怪。我打心底升出一股涼意。
蘇子眉上吊的房間燈是亮的,我推開門,赫然看到小云姐站在屏風前的圓桌上,頭戴紫金鳳冠,身著大紅長袍,在圓桌中央長袖而舞,像戲臺上唱戲的似的。圓桌前的梳妝臺上燃著兩只紅燭,燭光把小云姐的身影拖的悠長。
我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木了。先不說小云姐這一身行頭從那兒弄來的,她大半夜跑到兇宅里來唱戲就夠嚇人的。
我立在門口,叫了一聲小云姐。
小云姐并不理我,她沖我展顏一笑,嘴里說:“小女子乃江北蘇子眉,為梨園一伶人,這廂有禮了!”
我愣在門口,整個人都呆了。小云姐沖我笑的樣子邪里邪氣的,顯得分外妖嬈,根本不像我眼里舉止談吐有分寸的小云姐。眼前唱戲的這個人,雖說看著是小云姐,但她舉手投足,甚至一顰一笑,跟我熟悉的小云姐有本質的區別,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也就是說,小云姐被蘇子眉上身了,現在跳舞唱戲的人是蘇子眉的冤魂。我整個人從頭冷到腳,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去找陳奶奶來救小云姐是來不及了,我一旦出了這宅子,還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兒呢。可是這樣眼睜睜看著小云姐在圓桌上又是唱又是跳的,也不是辦法。我對方術一點了解都沒有,也不知道蘇子眉上了小云姐的身,會不會傷到她。
小云姐唱:“奴家江北蘇子眉,六歲喪父又喪母,七歲賣入園為伶人,苦學技藝十余載。一朝登臺把曲唱,名動大江南與北,人人只道戲臺風光,哪知十載雪與霜——”
小云姐在桌子上嗚嗚咽咽的唱,聲音婉轉動人,真就像一代名伶站在人聲鼎沸的戲臺上唱大戲,下面坐的都是鄉紳大亨,來來往往跑堂的絡繹不絕,不時傳來掌聲和叫好聲。小云姐唱著唱著,仿佛癡了一樣。
我發現,自動我進房間,小云姐的目光就沒在我身上聚焦過,她就像沒看到我似的。她的眼神跟她唱戲的動作遙相呼應,每個眼神都富含深意,一挑眉眼都是感情,一甩水袖都是嗔怒,真是個活脫脫的名角。
小云姐咿咿呀呀的唱戲,那聲音在這漆黑的夜里聽起來,悲涼的讓人斷腸。窗外風聲如滔,催的我心里發澀,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隱約中,我聽到外面似乎有人叫我的名字:“小火焰——小火焰——”那聲音低沉蒼老,隨著怒風傳進來,又若隱若現,非常不真實。
我嚇的汗毛倒豎,整個人就懵了。
在我們古鎮有個傳說,說是半夜睡覺外面有人叫你名字,一定不要答應,多半就是勾魂小鬼作祟。你一答應,就被小鬼勾了魂給它們做替身去了。
我望向窗外,窗外夜色如煙,綿綿到盡頭都往無盡的黑暗和在風中扭曲婆娑的樹枝,猙獰如惡鬼索命。我嚇的夠嗆,蘇子眉甩著大紅袍唱戲的樣子和詭異眼神把我繃成一張弦,我覺得自己就要崩潰了。
“小火焰——小火焰——”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我骨頭都麻了,緊緊捂住耳朵,不讓自己再聽到這聲音。我敢肯定,外面的確有人在叫我。但它到底是不是“人”,就很值得懷疑。
我跑到走廊里,深夜呼喚我的聲音變的特別凄厲清晰,一陣風吹過來,正房的門“啪”的一聲關上了。我只能透過門窗縫隙看到蘇子眉扭腰舞動,戲曲唱的如泣如訴,我聽的心底直發涼。
“小火焰——小火焰——我的乖孫你到底在哪兒啊——”
我一愣,整個人就懵了,我是我奶奶在呼喚我,奶奶怎么知道我在老宅里?
暴風把聲音都吹變了,我一時很難分辨叫我的人是不是奶奶。但聽到那句乖孫子,我心里一熱,穿過走廊下了木梯,提著馬燈穿出宅子門。老宅后院本來是封閉的,警察為了運尸體方便,把后院一堵墻給拆了還沒封上。
我在老宅后門門口看到我奶奶披頭散發的跑過來,她年輕時候裹過小腳,走路顫巍巍的,一路哭嚎著闖進來。
我叫了聲奶奶,我奶奶才看到我,頓時嚎啕大哭起來,一個勁兒的打我:“搗蛋孩子,叫你別來老宅,叫你別來——”
拖著我就要走。
緊要關頭,我怎么能拋棄小云姐不管,我告訴奶奶小云姐還在樓上,我奶奶頓時臉色一變,說:“大晚上唱戲的是小云?”
我重重點了點頭,奶奶的臉色頓時變的很難看,她說:“糟了,又讓她給纏上了,你們這些孩子啊。”
說罷,奶奶蹣跚著小腳就往宅子里走,我急忙提著馬燈跑前面給她引路,我們上了樓,穿過耳房,就看到蘇子眉甩著水袖的影子在走廊里翩翩舞動。舞姿非常優美,可是在這陰風怒號的夜晚,伴著她凄厲的歌喉,這舞姿顯得非常詭異迷人。
我奶奶推開房門,正捏著喉嚨唱戲的蘇子眉突然停了下來,意味深長的看了我奶奶一眼,奶奶說:“放了她吧,她只是個可憐的孩子。”
蘇子眉獰笑道:“可憐,誰有我可憐,你們這一鎮的人,誰有我可憐?”
我奶奶嘆氣道:“都過去這么久了,死了這么多人,該報的仇,該結的怨,都過去了是不是?”
蘇子眉冷笑一聲,柳眉一挑,說:“要我放了她也可以,但我要見到我的孩子!”
蘇子眉的話太怪了,她孩子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尸骨都化成了灰,讓我奶奶去給她找孩子,這孩子比我奶奶還老,上哪兒找去呀?
蘇子眉咿咿呀呀的唱戲,水袖在昏暗的光線里舞來舞去,我看著面目呆滯的小云姐,心里一陣抽搐。
我奶奶只是低頭嘆著氣。小云姐就在深夜的老宅里唱了一夜的戲黃梅戲,一直唱到第二天天亮,唱的嗓子都啞了。我和奶奶守了她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小云姐突然像爛泥一樣癱在八仙桌上,臉色鐵青,牙關咬死,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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