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漸漸撕開,東方亮起一絲白光的時候,我的手機鬧鐘準時響起,小云姐已經換好衣衫等我了。我羞于自己的懶惰,急忙去洗漱換裝,五分鐘內收拾妥當,和小云姐一起離開了酒店。
此刻天光變淡,偌大的城市在黑暗中顯露出它們原本的龐大輪廓,勤勞的小攤販已經開始準備一天的營業,奔波一夜的出租車露出疲態,在街邊緩緩移動,街邊的路燈發出淡而虛弱的光芒。
我和小云姐進了學校,我們學校保安室的保安正趴在桌上酣睡不醒,天光微亮的黎明與昏暗的校園路燈形成強烈對比,給人一種光怪陸離的錯覺。而此刻的校園,尚在沉睡當中,我們路過空寂的操場和教學樓,小樹林已經遙遙在望了。
那棵巨大的梧桐樹伸展著亭亭如蓋的枝葉立在樹林前,猶如穿過歷史黑幕中的夜魔,正以通透世事的眼光窺探著這黑白交替的天幕,仿佛能夠洞悉人世間的一切。
我們來到梧桐樹前,小云姐拿出三根長短不一的香插在樹角下,然后跪下來連磕三個響頭。我心想這陳小玉面子還真大,居然讓我們給她磕頭。
小云姐站起來,掏出張白紙和剪刀,三五分鐘剪出了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兒,她讓我將紙人貼在梧桐樹朝南的位置,我依言照做了。
小云姐對梧桐樹拜了三拜,清清嗓子說:“前輩在上,晚輩擒龍道門第四十八代女弟子馬凌云這廂有禮了!”
樹林里靜靜的,依稀又微弱的風拂過,樹葉在微風中發出沙沙響聲,襯得偌大的校園越發空寂。附近的宿舍樓和教學樓一片漆黑,恍如龐大的墓地。我眼睜睜看著小云姐一本正經的對著空氣說話,心里一陣發麻,覺得周圍的氛圍都是怪怪的。
紙人不為所動,小云姐清清嗓子,又重復了一遍,紙人依舊沒反應,垂在樹上。
要不是我在古鎮老宅里見識過小云姐畫紙人的絕活兒,我一定懷疑她精神出了問題。這一大早上的,這么漂亮的女人不躲家里好好睡覺,跑一小樹林來對著一紙人說話,怎能不讓人覺得詭異。
小云姐突然臉色一變,似乎有了怒意,她沖紙人道:“晚輩禮數都辦周到了,前輩還自視身份的話,晚輩只好斗膽了。”
我聽小云姐話里的意思,這陳小玉居然跟她是同道中人,都是精通玄門術的高人,我心里頓時就亂了。據王大爺的說法,陳小玉只是一來自云南的普通農家女孩兒,除了長得漂亮,唯一的特點就是窮。可小云姐現在的表現,好像陳小玉也是一玄門中人,而且面子還挺大。
那紙人依舊一動不動,我都要懷疑小云姐今天是否發燒了。
小云姐氣得柳眉倒豎,突然在右手拇指上咬了一口,鮮血頓時涌出來。她按著拇指,揮手甩向梧桐樹,紙人身上立刻灑出一條殷紅血線,從肩膀一直貫穿到腰部,像是被人狠狠砍了一刀。
不知從哪里刮來一陣妖風,貼在梧桐樹上的紙人被吹得嘩啦啦作響,像是要飛起來,可又被什么東西束縛住了一樣。我心里清楚,這么大的風要吹起紙人是很容易的事,可紙人卻只手腳亂動,身體卻牢牢粘在樹干上,像是在拼命掙扎。
我心里一陣發毛,紙人沾上小云姐的血,竟然像要活過來一樣,這也太他媽驚悚了。
我偷眼去瞟小云姐,她杏眼圓整,手捏劍訣,嘴里念念有詞,大風將她長裙吹得獵獵作響,恍如飛天仙女一般,我不禁看呆了。
風越來越大,可紙人除了手腳在風中手舞足蹈,身體嵌在樹上一樣,依舊紋絲不動。小云姐連甩了幾次血,紙人依舊毫無反應。我心疼小云姐,提醒她說:“再這樣下去,你有多少血來跟她對抗?”
不知道是我話起了作用,還是小云姐已經力竭,她身體一軟,突然倒了下來。我急忙扶住她,小云姐癱軟在我懷里,她臉色蒼白,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我想扶她去旁邊石頭上坐下休息,卻發現小云姐連抬腿的勁兒都沒有,我只好攔腰抱住她,她本能的摟住我脖子,我將她抱到大石頭上坐下。
這才一會兒功夫,小云姐又出了一身冷汗,濕透了渾身衣服,像是大病了一場。
我一陣心疼,小云姐張張嘴想說話,卻只剩喘氣的份兒。我一邊掐她人中一邊叫她名字,過了好一陣子,小云姐才緩過勁兒來,對我說:“天已經亮了,為了防止遭人注意,你快扶我離開學校,咱們去車上說。”
我答應著,扶著小云姐離開。我回頭再看梧桐樹,那紙人跌落在地上,被風一吹,吹進林子深處去了。
小云姐嘆氣說:“罷了!我終究還是斗不過她,還險些被她所傷。”
我扶著小云姐慢慢的往外走,像是送患急病的人去醫院看病。巡邏的保安瞟了我們兩眼,也沒多說話,我這才把懸起的心放下,老張的聲音突然從后面傳過來。
“小火焰……你這一整晚夜不歸宿這是要去哪兒呀?”
他飛快的跑過來,見到小云姐,沖我擠眉弄眼說:“兄弟,這大美女誰啊?你倆這么早又是要去哪兒呢?”
我臉上一紅,辯解說:“我姐呢!她早上送我來學校,才到宿舍胃病犯了,我送她去醫院看看。”
老張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原來你昨晚是去姐姐那兒睡得呀!小火焰這小子不回宿舍也不說一聲,害我白替他擔心了半天!”
我瞪了他一眼,老張急匆匆的往校外跑,臨走還不忘調侃我說:“美女姐姐下回早點送他回來,我們軍訓可累了,他晚上沒休息好白天站軍姿沒勁兒。”
我真恨不能追上去踹他兩腳。
小云姐沉著臉說:“別分心,咱們快回車上去!”
我扶著小云姐上了車,我很擔心小云姐這樣的狀態還能開車回去嗎?
小云姐擦了把冷汗,很嚴肅的對我說:“梧桐樹下的東西很不簡單,以我的本事,都不能撼動她分毫。所以我懷疑陳小玉死后,有人在梧桐樹下做了手腳。”
我心里一動,說:“這簡單,咱把樹挖開看看不就行了嗎?”
小云姐搖頭說:“那么簡單就好了。既然是高人布下的局,解法肯定玄妙。你去幫我問問,陳小玉死后,她后事是怎么辦的,又是誰來辦的。有了這些信息,我才好想合適的辦法來收拾陳小玉。”
我擔心的看著小云姐說:“你都這樣了,還操心這個干嘛!你先好好休養身體,恢復一段時間再說吧!”
小云姐道:“形勢比人急。你剛才那個同學印堂發黑,走路雙腳虛浮,雖然表面上看他還是挺健康的,但他的陽氣正一點點被吸走,他的身體在逐漸腐蝕。如果再不控制住陳小玉,你同學就完蛋了。”
我重重的點了點頭,心里很是感動。小云姐放著正事兒不干,五年內從全國無數古宅中選出八座奇宅這么重要的事情都耽擱了,冒著受傷的危險來陪我救我同學。這不只是對我的重視,她的擔當和善良,讓人從心底生出敬意。
我們學校傳來集合的廣播聲,小云姐說:“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去軍訓吧。”
我擔心的說:“你這樣能開車嗎?要不我再陪你一會兒,你這種狀態回去我不放心。”
小云姐笑笑,摸摸我頭說:“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你快去上課吧,連軍訓都遲到,以后還怎么把這書讀下去?”
我只好下車。太陽已經升到很高了,萬丈金光投射下來,刺得人睜不開眼睛,街道上已經人滿為患了。
我幫小云姐買了早餐往學校里面走,經過操場發現我們方陣的學生正在集合,急忙跑了過去。
老張沖我擠眉弄眼,跟別的同學竊竊私語,不時瞟我兩眼,我心知他又在同學面前造我的謠。
我白他一眼,心想要不是你小子,小云姐會累成這樣,還差點被陳小玉重傷么?我也不會整天沒事往外面跑。
老張這孫子可真夠缺德的。
我們中午下操吃飯的時候,得益于老張的大力推廣,我和一開寶馬的漂亮姐姐夜不歸宿的事兒在我們班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了,甚至別的班級同學都知道了。
我能感覺到同學們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我真恨不能將老張揪出來狠揍一頓,這孫子可真夠損的,造謠不花錢是吧?
我一個人在一角落吃飯,老張端著餐盤在我對面坐下,對我說:“小火焰我真沒別的意思,你能搭上質量這么高的姐姐,兄弟我打心眼兒的佩服!”
我瞪了他一眼,埋頭吃飯。老張又笑嘻嘻的說:“兄弟你有這好事兒別凈想著自己,也替我物色物色,你看我體格多強壯啊,富婆保準喜歡。”
他開我玩笑可以,但這樣帶有明顯侮辱含義的說小云姐,我脾氣蹭的上來了。我一拍桌子沖他吼道:“吃不吃,不吃滾蛋啊!”
老張見我真生氣了,急忙過來向我道歉,我把頭別過去不理他。
老張說:“你別怪我造你謠,你和你那姐姐,明眼人一看哪兒是親姐弟呀。兄弟我又不傻,你看這姑娘一身名牌,開的是寶馬車,你倆又這么親密,不是情姐姐是啥?”
我怒說:“你這人思想能不能干凈點兒?她不是我親姐,可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她就我鄰居,打小把我當弟弟的,我不許你這樣說他。”
老張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原來如此!看來我真誤會你了!”
我瞪他一眼,說:“你最近注意點兒。”
老張脖子一縮,緊張道:“你不會找人削我吧?”
我正色說:“你有沒有覺得走路身后涼颼颼的,晚上睡覺總做噩夢,而且,路過學校小樹林的時候,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老張臉色慘變,半晌才道:“我還覺得是自己神經敏感,你……你怎么知道我有這種感覺?”
我沖他神秘一笑,道:“我說讓你注意點兒,是指這方面,你明白嗎?”
我起身離開了學校食堂,老張在我身后大喊:“喂……你給我說清楚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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