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下午開始下的。
何遠握著方向盤,看著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半圓形的弧線,隨即又被密集的雨點填滿,窗外大別山的輪廓在雨幕中模糊成深淺不一的墨塊,沿著盤山公路綿延開去,看不見盡頭。
何遠現在開的是一輛老舊的北京吉普,是他剛入行時買的二手車,原本用來跑旅游路線勘察,后來路線成熟了,這車也就閑置在車庫里,直到今天。
副駕駛座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何遠離開武漢前最后收到的信息,來自妻子陳薇:“你決定了就這樣一走了之?我們連談一談都不值得了嗎?”
他沒有回復,不知道該怎么回。
車里的空調已經壞了幾個月,潮濕的水汽從窗縫滲進來,混雜著陳年的塵土味和皮革霉變的氣息。后座上散落著一些雜物:幾本卷了邊的景區手冊、一個保溫杯、一件皺巴巴的沖鋒衣,還有一個硬紙文件夾,里面裝著“鄂西秘境”項目的策劃書。
那是他牽頭做了兩年的項目,上周被公司宣布終止,理由是投入產出比太低,市場反饋平淡,總結會上,這些詞語像鈍刀一樣劃過他心里,當時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辯解都卡在喉嚨里。
回家后,陳薇正在收拾廚房。
她背對著他說:“媽今天又打電話了,問我們什么時候要孩子。”
何遠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什么時候是時候?”陳薇轉過身,手里還拿著抹布,“何遠,我們結婚五年了。你一年有三百天在外面帶團、跑線路。去年過年你在張家界,前年除夕你在帶一個什么紅色研學團。我爸媽上次來武漢,是我一個人陪他們逛的黃鶴樓。”
“我在工作。”
“對,你在工作。”陳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他心慌,“可是何遠,我們上一次好好說話是什么時候?不是討論水電費,不是商量誰去交物業費,是真的說話。”
他答不上來。
陳薇擦干凈手,解下圍裙:“我想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冷靜一下。”
“分居?”
“不是……”她頓了頓,“我訂了明天去上海的機票,有個學術會議,之后會在那邊待一陣子。你……也好好想想。”
那晚何遠在沙發上坐到天亮。
他想起大學時和陳薇第一次約會,他們沿著東湖散步,他給她講大別山根據地的歷史,講徐海東率領紅二十五軍長征的故事。陳薇說:“你講這些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那時候他是真的愛這些,山川、故事、埋藏在塵埃里的足跡。所以他選擇當導游,想把那些被教科書簡化成幾句話的歷史,還原成有溫度的聲音,講給愿意聽的人。
十年過去了,他設計的路線從“追尋紅軍足跡”變成了“網紅打卡秘境”,游客們也是舉著手機拍完照就走,很少有人真的停下來,看一看那些石碑上刻著什么。
“何遠,你變了。”上周陳薇說過這樣一句話。
他當時反駁:“是這個行業變了。”
但他知道,陳薇說得對,這份事業就像老物件上積攢的灰塵,不動聲色地改變著原本的形狀。
周五早晨,陳薇拖著行李箱出門。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他:“照顧好自己。”
門關上了,何遠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站了十分鐘,然后走進車庫,發動了這輛吉普車。沒有目的地,只是向西開。他需要離開武漢,離開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工作、熟悉的生活模式。
雨越下越大,山區的雨和平原不同,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何遠打開車燈,兩道光束刺破雨幕,照亮前方濕滑的柏油路面和路邊深不見底的懸崖。
這條路他其實很熟,十年前剛入行時,他跟著老師傅跑過這條線,那時候還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他們在這里做過一期“重走紅軍路”的專題,采訪過幾位老人,收集過一些口述歷史。其中一位老奶奶講過她的父親,說是在1934年見過一支紅軍部隊經過,隊伍里有很多和何遠還要小的年輕人。
何遠把那段采訪記在了筆記本里,但后來那個筆記本丟了,就像很多曾經珍視的東西,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前方向左出現一個急彎,何遠減速,換擋,向左打方向盤。
可能用力不夠,吉普車仍舊向右側沖去,車身一個劇烈抖動后,他才猛地踩下剎車。
何遠握著方向盤,在黑暗和雨聲中坐了幾秒鐘,他下車檢查,右前輪落在了路邊的排水槽里,底盤似乎也碰到了什么。
雨澆透了他的頭發和外套,他站在路邊,看著這輛老吉普,忽然覺得荒謬。這就是他逃避現實的方式?開著一輛破車沖進山里,然后被困在暴雨夜?
他回到車里,打開雙閃,試著將車子開出來,但沒有成功,他索性將車熄了火。
橙黃色的警示燈在雨幕中明滅,何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雨水敲打車頂的聲音填滿了整個世界,仿佛要把他和這輛車一起,沖刷進無邊的黑暗里。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他聽見了別的聲響。
起初以為是錯覺,但聲音越來越清晰,是腳步聲,踩著泥水,由遠及近。
何遠睜開眼睛,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見一道身影出現在車燈的光束里。
那是一個少年,身上穿著破舊的灰色軍裝,已經濕透了,緊貼著瘦削的身體,他戴著一頂同樣破舊的八角帽,能看見一張年輕得過分,甚至有些稚嫩的臉。
少年走到車前,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何遠猶豫了一下,搖下車窗,雨水立刻潑進來。
“同志,需要幫忙嗎?”少年問。
何遠愣住了,他這身打扮是哪個景區的演員,還是沉浸式體驗項目的員工?可是在這荒山野嶺,離最近的紅色旅游景點也有幾十公里。
“車拋錨了。”何遠說,聲音有點干澀。
少年繞到車前,蹲下身看了看底盤,又檢查了車輪:“輪子懸空了,要墊上石頭,再推出來。”
他搬來幾塊大石頭填在排水槽,又走到車后,雙手抵住后備箱:“你發動試試,我幫你推。”
何遠想說什么,但少年已經開始用力,透過倒車鏡,他看見那張年輕的臉上,神情專注而認真,何遠跟著擰動了鑰匙,在電機轉動聲中,吉普車沒有半點前移的跡象。
“再試一次!”少年在車后喊,聲音穿過雨聲傳來。
何遠又試了一次,他能感覺到車輪在打滑,但有一股力量從車后傳來,一寸寸地將車推出困境,終于,輪胎離開了那個坑洼,重新回到路面上。
何遠熄火下車,看見少年站在車后,滿身泥漿,正用袖子擦臉上的雨水。
“謝謝你。”何遠說,從車里拿出毛巾遞過去,“你是……附近的?”
少年搖了搖頭,忽然問道:“大哥,這里是什么地方?”
“大別山。湖北境內。”何遠說,“你從哪兒來?”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找隊伍。”
“隊伍?”
“紅二十五軍。”少年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滴落,“我跟隊伍走散了。他們應該往永坪去了。同志,你知道永坪怎么走嗎?”
何遠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濕透的、明顯不是這個時代的軍裝,看著他眼中那種不屬于這個年齡的、過于沉重的認真,心里突然升起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永坪鎮在陜西。”何遠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離這里很遠。”
少年點點頭,似乎并不意外:“那也得去。我得趕上隊伍,同志,你能帶我一程嗎?”他問,目光直視何遠,“我可以用勞動換。”
何遠本該拒絕,他本該說“這太荒謬了”,或者“你該回家了”,或者干脆報警,讓警察來處理這個顯然精神不太正常的少年。
但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深處某種近乎執拗的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在東湖邊聽他講故事的夜晚,陳薇說:“你講這些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他已經很久沒有再看見那樣的光了。
“上車吧。”何遠聽見自己說,“雨太大了。”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認真地敬了個禮。
“謝謝同志。我叫徐光石。光明的光,石頭的石。”
何遠拉開車門:“何遠。人可何,遠近的遠。”
徐光石鉆進副駕駛座,坐得筆直,懷里緊緊抱著那個紅布包。何遠重新發動車子,雨刷器再次開始工作,劃開一片又一片的雨水。
吉普車緩緩駛離拋錨的地點,沿著盤山公路繼續向西。
何遠不知道自己要開去哪里,也不知道身邊這個少年究竟是誰,但在這個暴雨夜的大別山里,在這個他人生中似乎失去所有坐標的時刻,他握住方向盤,向著未知的前路駛去。
后視鏡里,那處拋錨的彎道漸漸隱沒在雨幕中,消失不見。
只有車燈的光,切開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濕漉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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