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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作者：丁也林    

林文漪來一次兩次，江書恂本沒有心情過問?？蓙淼么螖刀嗔耍看味紟е跹渫晁频募t眼眶離開，江書恂心里怎么能沒火——劉太太的眼睛可是帶X光的。

江書恂先遷怒武啟辰，可武啟辰有什么辦法，林文漪根本不是他的女朋友。而后她才敢質問丈夫，到底要留林小姐到什么時候，她絲毫不憚于離開這個家。

趙正楊承認：“劉太太沒造謠，那天我送的就是文漪，可是太太請你相信，我絕沒有太多想法……”他只是懷念芳子。

“相不相信又有什么用，幸好我好歹還有個診所，不愁沒去處?！?br>
娜拉早就學會了在社會立足的生存技巧。

趙正楊無力與妻子爭辯，全是他的錯，要不是他總以為芳子沒死去，也不會鬧出這些荒唐的事。吳正豪正巧來送請帖，下個月是吳茂源的生日，以往趙正楊根本不會讓吳正豪進門，可如今他既不愿也不敢拂妻子的面子。林文漪便跳出來指責江書恂的不講理，她說：“老師既不情愿，你憑什么強迫他？”武啟辰喝住她，不可用這樣的態度對師母講話，林文漪道：“她算什么師母！要不是芳子小姐離開了，老師怎么會回來和她結婚？”

春風吹得窗子吱吱作響，吹得樹葉窸窸窣窣抖動，陽光也跟著流動剔透，窗檐上的雕花忽明忽暗的，只有合頁偶爾咯吱響一聲。江書恂從未關心過丈夫在日本時的事，她知道自己既曾和吳霜威情濃愛深，丈夫也未必沒有別的戀人，但他們既然決定結婚，即使一開始的關系劍拔弩張，但江書恂知道過去就都結束了。但不是別的，只是他們都是受過教育的人，知道面子與道德。然而他何必告訴別人當年的事？面子大過天，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面子主義者，趙正楊當著別的醫生的面不給她面子，江書恂當機立斷地辭職。

“我從未說過芳子的事，因為這些事都過去了，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見了。”

江書恂冷冷地說：“想見總是有辦法的?！彼鋈挥泻窟罂薜谋从^，自己見吳霜威一眼才是難于登天，你的芳子難不成也流浪了？

水漆桌面映著他們夫妻二人的影子，面容都是扭曲變形黯淡無色的，郭媽嘆了口氣，她比江書恂冷靜，知道趙正楊說的什么意思。

“她死了。我去仙臺讀書后不久，她得肺炎死了，我沒有來得及見她一面?！?br>
趙正楊緩緩坐下，他又想到芳子的死去，他回到仙臺后不久這個美麗羸弱的少女肺病加重，大雪剛剛融化，春天將將到來，她就死去了，死在了他虛偽的承諾里。

“我的懷念不為別的，實在是我內心的愧疚?？涩F在想，我又有什么權利懷念她呢？是我懦弱，我卻始終要編織一個薔薇色的夢，仿佛我和她的故事就在這個夢里延續。原來這個夢早被我自己一手打破了。”

“太太，我容易說些激動的話也常常不顧及別人的面子，有些話我確實不該沖動之下寫出來。以前我對你諸多誤會，可你與我這篇文章并無任何關系，我對芳子的懷念是往事逝去無可挽回的愧疚，是對命運對她捉弄和自己過錯的痛苦悔恨。太太，以前是我的態度不好，我現在知道全是我的錯……”

趙正楊輕聲說：“咱們好好的家，不管一開始有多么不愉快，總之結成了一家是不容易的，我的性格很懶散，哪里愿意輕易分分合合?！?br>
阿金撿了一只剛睜眼的小貓，劉太太嫌臟，讓她丟掉。郭媽見小女孩淚眼汪汪的，心疼地讓她把小貓送來，果然Niki一下就接受了這個小伙伴，總是把小貓摟在懷里取暖。江書恂捧起小貓，憐惜道：“你媽媽呢？你媽媽不要你了么？”阿金指著Niki：“弟弟把自己當成小貓的媽媽啦！”果然，Niki一直纏著江書恂，又想討要小貓又害怕主人的樣子，小貓也在江書恂手里發著抖，咪咪直叫。

“弟弟，儂哪能噶激動?。　卑⒔鸢研∝埛呕豊iki身邊，Niki一邊低聲嗚嗚叫著一邊給小貓舔著身子，好像他真的是小貓的媽媽。小貓也安靜下來，毛也不豎著了。江書恂看著有趣，也蹲下身摸著Niki說：“Niki，你是狗爸爸嗎？”

趙正楊冷不丁在背后說：“我小時候看見家里的大狗和大貓總是水火不容的，原來大狗和小貓卻能如此的友愛?！苯瓡拙昧四_有些麻，站起身不大方便，趙正楊急忙上前扶她起來，郭媽嘆了口氣回了屋子。

沈雅琦打了好幾個電話問趙正楊的身體，她打趣道：“你們連生病都是接連著，還不是天生一對是什么？”叫沈院長永遠忘記吳霜威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可她是天生的樂觀派，也是非常務實的人，江書恂既有可能與趙正楊和好，她從不墮于自怨自艾的悲痛。

劉太太哭著從屋子里奔出來，追著劉先生問：“儂講，昨天夜里廂又跟哪個狐貍精在一起了？”劉先生臉上有幾道抓痕，西裝也被扯得皺巴巴的，領帶更是連同襯衫被扯得亂七八糟，邊躲著太太邊解釋道：“太太，你誤會了，真的是個借個火。”

劉太太一聽更不得了，追著就去撓劉先生的背：“做啥不借人家，非要借儂的？”劉先生嘆氣道：“我是躲都躲不過的?！彼B連作揖：“太太，你還信不過我這一點么？”他雖然被太太追得滿院子亂竄，但心里毫無怨言，他知太太愛他極深，害怕自己被別人勾引，失掉自己?？伤麑μ那楦杏治磭L不是如此，他怎么愿意太太為自己擔憂流淚呢？劉太太抽泣道：“你沒有騙我么？”劉先生苦笑道：“我這個樣子，也只有太太能當塊寶了！”

劉先生長相并不丑陋，只是被劉太太撕扯得十分難看。劉太太看劉先生被自己打成這個樣子也撲哧一聲破涕而笑：“你快去洗一洗上班！”她看到趙正楊夫婦向自己張望，也頗覺得不好意思，叫道：“阿金啊，快回來！”阿金正看著小貓，很是不樂意地起身嘟囔道：“真煩人?！?br>
“方醫生那邊的事，處理妥當了么？”

趙正楊一病，江書恂既無時間也無精力過問診所事宜。秦憶梅叫了好幾聲，方滔才磨磨蹭蹭地從休息室里出來，他拍拍手上的灰塵：“您之前說得給休息室的窗子加圍欄，上次修整沒來得及做，這幾天叫工人修好了?！?br>
“我知道這件事不全怪你，那天先生跟你打起來，也請你擔待。我也跟他解釋過了，如果沒有你們搭救，這幾個孩子早就全死在日本人手上了?！?br>
當天夜里趙正楊誤以為女孩是因為在綏遠募捐義演上中槍而亡，氣急之下給了方滔兩拳頭就奪門而走。幸好他身體羸弱，兩拳頭打下去也無甚威力。方滔苦笑說：“哪里怪得著趙教授。我也不敢說自己沒責任，是我粗心大意才讓日本人發現行蹤。”

“方滔，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Eric說你從同濟醫學院畢業后并沒有留在上海，反而回了蘇北老家。你家境一般，回蘇北對你的事業并沒什么幫助，況且你在蘇北什么事也沒做成過?！?br>
“您是在調查我么？”

“對不起，診所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我一時之間覺得非常恐懼。你要知道我并沒有什么志向，我十幾歲去德國念書學的就是醫科，醫生既是我喜歡做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我很感謝你和阿梅來幫我，可……”

“可我并不是您認為的合格的醫生，我太左、太關心政治，把這些危險的事招進診所。如果當天日本人追到診所，不但這幾個學生的命保不住，甚至以后也會連累你的診所，你是這么想的不是么？可是我想知道，那些孩子做錯了嗎？國家有難，他們雖沒有奔赴前線，卻主動走上募捐義演的陣營，籌集資金，為前線的士兵提供彈藥和醫藥，他們錯在了哪里？”

“你覺得我太膽小么？”

“不是膽小，是太怕死，怕到連正義都忘記了。江醫生，我說過我愿意從圣約翰過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您說想為周邊的百姓考慮，我是被這個原因打動的。我原以為您和趙正楊不同，他對國家冷漠，又始終堅持自己個人主義的立場，絲毫沒有起到自己應有的社會責任……”

“先生只是對時事不感興趣，又沒有作惡，就因此要收到你們的抨擊。好了，這個話題咱們不說，我也不想攪進去。你還沒有告訴我，這些年在蘇北你是干什么的？”

方滔不說話，他酷似現代派詩人的憂郁而俊美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江書恂，江書恂知道他不會說：“我也不會逼你的，這件事過去就算了，我從沒認為你或這些孩子是錯的，我只是惋惜他們的生命。你說我自私，想的只是一兩個人的活和自己的診所，可麻煩方醫生您有時候不要太高瞻遠矚,我是醫生，我要做的是救人，我自己也是一個人，我如果怕死又有什么不好意思說的？你是從蘇北回來的，上海和蘇北的對比也不用我說了，好不容易在這么平和繁華的地方生存下來，又為何要……”

“您還是把上海的局勢想得太美好，您以為租界歌舞升平，就是民國的盛世，全中國就全無危機，但事實上滅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中國人的頭上了！”

“你是說，到那時候我會為了怕個人的死，所以去做漢奸？”江書恂拉開抽屜：“還記得這顆子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