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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朱元璋怒罰胡丞相

作者：作家楊馬林    

　　鄭士元回家后，立即寫了一份奏章，彈劾陶季漢和姚賢文。他知道此舉必會得罪胡惟庸，但不這樣做也不行，一是沒盡到監(jiān)察官之職，二是萬一別人舉報了，自己就被動了。他眼前只有一條路，上書彈劾陶季漢和姚賢文。

　　在接到鄭士元的奏章之前，朱元璋父子已經(jīng)得知胡惟庸的這些情況，看罷這份奏章，朱元璋問朱標(biāo)：“你怎么看待這件事？”

　　朱標(biāo)：“兒臣以為，陶季漢和姚賢文身為禮部官吏，熟知禮儀，他們竟然在胡惟庸府上敢當(dāng)著那么多大臣的面以放蕩行為取悅于胡惟庸，說明他們根本不把綱常風(fēng)紀(jì)放在心中，應(yīng)當(dāng)把他們撤職，以警告其他官吏。”

　　朱元璋氣惱地說：“他們不僅沒把綱常風(fēng)紀(jì)放在心中，也沒把朕放在心中。朕經(jīng)常訓(xùn)導(dǎo)官吏要正派做人，勤慎為官，他們卻置若罔聞，我行我素！你還有沒有其它看法？”

　　朱標(biāo)：“兒臣只想到這些。”

　　朱元璋站來起邊走邊說：“還有兩點最重要的問題你沒想到，一是胡惟庸寫詩貼在門前拒絕收禮和低調(diào)請客，既是大忠若奸之舉，也是沽名釣譽(yù)之舉，藏匿著深不可測的禍心。二是這么多大臣不顧皇帝的再三提醒還是去給胡惟庸送禮，說明在大臣們的心中，胡惟庸的權(quán)勢已經(jīng)大到能與皇帝抗衡的地步！”

　　朱標(biāo)見朱元璋越說越激動，便說：“父皇別生氣，您說得極是，對胡惟庸，父皇不得不防。”

　　朱元璋：“不是不得不防，而是要主動出擊。”

　　朱標(biāo)：“現(xiàn)在就罷免胡惟庸？”

　　朱元璋：“不，是敲山震虎，打狗給主看，順便給大家看。”

　　朱標(biāo)惑然：“如何敲山？”

　　朱元璋冷笑地說：“明天上朝時，朕要演一場好戲給胡惟庸和大臣們看，讓他們清醒清醒！”

　　奉天殿內(nèi)，早朝。

　　朱元璋雖然是照常例訓(xùn)話，但其話不是空泛之談，而是有所指的：“管子曰:‘國有四維，一維絕則傾，二維絕則危，三維絕則覆，四維絕則滅。何謂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禮不愈節(jié)，義不自進(jìn)，廉不蔽惡，恥不從枉。故不逾節(jié)則上位安，不自進(jìn)則民無巧詐，不蔽惡則行自全，不從枉則邪事不生。’”

　　 胡惟庸一臉敬仰之情地聽著，心里卻警惕著：朱元璋為何大談禮義廉恥，莫非他已經(jīng)得知鄭士元斥責(zé)陶季漢、姚賢文的事，今天要拿這件事做文章？

　　朱元璋：“禮與義，是治人之大法；廉與恥，是立人之大節(jié)。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為重要。人不恥，則無所不為，禍亂則由此而生。小民無恥禍其家，士大夫無恥則禍國。”

　　群臣肅立，聳耳聆聽，心中都在猜測朱元璋的話外之意。

　　朱元璋：“朕以為，禮義廉恥，是國與家之根本，亂禮義，鮮廉恥，國將不國，家將不家。這個道理，大家都應(yīng)時刻牢記。”

　　 群臣躬身附和：“陛下之訓(xùn)，乃濟(jì)世良言，臣等切記。”

　　朱元璋雙目微合，左手捻須：“宣陶季漢、姚賢文進(jìn)來。”

　　杜道安高喊：“宣陶季漢、姚賢文覲見！”

　　胡惟庸明白朱元璋要唱什么戲了，心里頓時緊張起來，今天不僅陶季漢、姚賢文要遭殃，自己也會跟著倒霉，輕則記過，重則會撤職。自當(dāng)丞相那天起，胡惟庸就明白，他既是離皇帝只有一步之遙之人，也是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之人。且不說伴君如伴虎，也不談皇帝與丞相是一對冤家，僅朱元璋喜怒無常、偏好猛政的特性，就令人畏懼不已。小心謹(jǐn)慎伺候朱元璋只是權(quán)宜之計，從長遠(yuǎn)計，只有一條路，想辦法跨越這一步，取朱元璋而代之。于是他廣泛結(jié)交大臣，千方百計籠絡(luò)大臣之心，暗中積蓄力量，以備將來之用。

　　那天在現(xiàn)場觀舞的大臣們也不自在起來，一旦皇帝發(fā)怒，災(zāi)禍會不會波及到自己身上還真難說。

　　陶季漢、姚賢文誠恐誠惶地進(jìn)殿，來到朱元璋面前跪拜：“微臣叩請陛下圣安。”

　　朱元璋陰冷著臉問陶季漢、姚賢文：“你們知不知道，朕為何叫你們嗎？”

　　 陶季漢、姚賢文互瞟了一眼，故作不知地?fù)u搖頭：“回陛下，圣心高遠(yuǎn)，微臣不知道。”

　　 朱元璋瞪著眼問：“真不知道？”

　　 陶季漢、姚賢文又對瞟了一下，陶季漢咬著牙說：“微臣不敢妄猜。”

　　 朱元璋冷肅地喊了聲：“來人！”

　　 四名持著水火棍的衛(wèi)兵應(yīng)聲而出，虎視眈眈地盯著陶季漢、姚賢文。

　　 胡惟庸見朱元璋要動刑，頓覺腥風(fēng)血雨撲面而來，不禁不寒而栗，心頓時懸了起來。

　　朱元璋指著陶季漢、姚賢文說：“是你們自己說，還是要他們請你說？”

　　 再不說，就會被朱元璋打死，陶季漢連連叩頭：“微臣乞求陛下饒恕，昨天我們昏了頭，在胡丞相府里模仿女人跳迎賓舞，被鄭士元斥責(zé)了一番。鄭士元走后，胡丞相也訓(xùn)斥了我們，令我們反省自責(zé)，從此不讓我們再登他的家門。我們后悔莫及，痛心疾首，已經(jīng)向禮部尚書作了自責(zé)，乞求陛下開恩，饒恕微臣。”

　　 朱元璋嚴(yán)肅地說：“你們一個是禮部主事，一個是禮部給事中，都知道禮部主司禮儀章典，禮部官員的言行舉止，更應(yīng)當(dāng)遵制守規(guī)，為百官垂范。不料，你們卻大失其態(tài)，當(dāng)著那么多大臣的面模仿雞狗叫，模仿女人跳舞，成何體統(tǒng)！”

　　 陶季漢、姚賢文叩頭如雞啄米：“微臣牢記這次教訓(xùn)，一定痛改前非，求求陛下，饒了微臣！”

　　 朱元璋厲顏呵斥：“作為朝廷大臣，應(yīng)當(dāng)立如松，坐如鐘，不媚上，不欺下。你們厚顏取悅，傷敗吏風(fēng)，怎能在朝為官？來人，把這兩個厚顏無恥的家伙拖到門口，重打二十棍，削職為民！”

　　 衛(wèi)兵們一擁而上，將陶季漢、姚賢文拖到門口，隨即傳來棒打聲和慘叫聲。

　　朱元璋冷眼盯著胡惟庸，看他有何反映。

　　胡惟庸清楚，朱元璋是打給他看的，他不敢正視朱元璋的眼睛，微垂眼瞼，肅然而立，笏板微微發(fā)抖。他知道朱元璋正盯著他，知道朱元璋等著他就范，可他覺得不能主動把腦袋伸過去接石頭，那樣顯得心太虛，沒有絲毫迂回的余地。

　　 胡惟庸不接招，想混過去？休想！朱元璋陰冷地問：“胡丞相，你對這件事有何看法？”

　　 胡惟庸趕緊出班躬拜，故作惶恐地說：“啟稟陛下，陶季漢、姚賢文舉止不端，微臣當(dāng)時就頗為反感，正想制止，鄭士元已經(jīng)起身斥責(zé)了。陛下處置得對，他們有辱吏風(fēng)，打得好。”

　　 朱元璋冷笑一聲：“你既然反感他們，對他們這種不端的行為為何不向朕稟報？”

　　 胡惟庸緊張地說：“陛下，事后微臣訓(xùn)斥了他們，叫他們永遠(yuǎn)不許登我的家門。微臣以為這樣就行了，不必?zé)_陛下，所以沒有稟報。”

　　 朱元璋嚴(yán)肅地說：“這樣就行了？你想過沒有，他們?yōu)楹胃以谀愀先绱溯p浮？為何不在朕的面前學(xué)女人跳舞？”

　　 朱元璋這一問，好似往胡惟庸的胸中捅了一刀，胡惟庸心中一驚，趕緊跪下：“微臣平日對他們管束不嚴(yán)，致使他們放縱不羈。微臣失職，乞請陛下從嚴(yán)懲處。”

　　朱元璋：“這件事發(fā)生在丞相府中，不可小看。縱觀歷史，官場腐敗就是從嘩眾取寵、拍馬溜須開始的。楊國忠對唐明皇拍馬溜須，蔡京對宋徽宗阿諛奉承，都是無所不用其極，其結(jié)果，拍馬的，被拍的，都沒好下場！愛搞吹吹拍拍的，都是奸佞之徒！”

　　朱元璋把這件事拔得如此之高，說得如此嚴(yán)重，胡惟庸心中再次驚惶，趕緊叩頭，故作痛心地說：“陛下的訓(xùn)誡，是警世之言，微臣猛然警醒，汗?jié)耥棻场＿@次教訓(xùn)，刻骨銘心。今后，微臣一定從嚴(yán)自律，并且管好屬僚。”

　　 朱元璋越說越激動：“唐朝初期，有魏征、房玄齡、杜如晦等賢明丞相，百官向他們看齊，因此成就了貞觀之治。李林甫當(dāng)丞相時，投機(jī)之徒趨之若鶩，搞得官場烏煙瘴氣，朝政日漸腐敗，最終導(dǎo)致安史之亂！”

　　 胡惟庸不敢抬頭看朱元璋，身子不禁微微顫抖。朱元璋拿這些臭名昭著的丞相說事，胡惟庸擔(dān)心朱元璋一怒之下將他撤職。

　　朱元璋：“身為丞相，要想屬僚正，首先得自己正。正如孟子所說：枉已者，未有能直人者也。你府上出了這等事，你如何面對大臣，如何面對朕！”

　　這不是要我辭職嗎？怎么辦？是辭還是不辭？一旦提出辭職，萬一朱元璋以歪就歪批準(zhǔn)了，那我就徹底完蛋了。如果不辭職，盛怒的朱元璋不僅會撤職，還可能會附加別的懲罰。這樣一想，胡惟庸覺得不如以退為進(jìn)，先把命保住再說。胡惟庸一咬牙，說：“回陛下，微臣嚴(yán)重失職，辜負(fù)了陛下的厚望，無顏立于朝中，微臣請求辭去左丞相之職，歸田以度殘年，盼請陛下恩準(zhǔn)。”

　　朱元璋瞪起眼睛：“見霧就打傘？唵？”

　　胡惟庸躬著腰說：“微臣不敢，微臣是真心歸田。”

　　朱元璋盯著胡惟庸的眼睛：“為什么早不辭職晚不辭職，偏偏選在現(xiàn)在辭職？你這哪里是辭職，是在將朕的軍！”

　　胡惟庸心中一驚，立即跪下：“陛下，微臣早有讓賢歸隱之意，只是一直不敢向陛下提出來。”

　　朱元璋厲聲地說：“這件事的影響非常壞，給我朝的政風(fēng)和吏風(fēng)抹了黑，你辭職也不算是屈了你！”

　　胡惟庸心頭一涼，完了，徹底完了！

　　朱元璋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緩和地說：“人非圣賢，豈能無過，朕不會因為這件事讓你辭職。但是，朕要罰你，罰你閉門思過三日，再到御前會上自責(zé)一次。”

　　胡惟庸沒想到竟然峰回路轉(zhuǎn)，起死回生，心頭不禁大喜，趕緊叩頭：“謝陛下寬恕之恩，謝陛下寬恕之恩！”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這可不是感激之淚，而是劫后余生的慶幸之淚，他泣不成聲，掩面激動地說：“微臣將永世牢記這次教訓(xùn)，不僅從嚴(yán)律已，而且從嚴(yán)管束屬僚，盡職盡責(zé)，報效朝廷。”

　　“起來吧。”朱元璋預(yù)期的目標(biāo)達(dá)到了，心里生出一股滿足感。他掃了一眼那天到胡惟庸家中赴宴的其他大臣，他相信，他的這一眼無聲勝有聲，足以讓他們膽顫心驚。

　　那些大臣的眼睛如同遇到帶剌的光，立即垂下眼瞼，或看向別處；膽小的則不寒而栗，心撲撲直跳。他們生怕朱元璋點他的名，或者繼續(xù)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胡惟庸叩拜起身，退回班列后，心里惡狠狠地罵鄭士元：這家伙太惡毒，居然敢在我頭上動土。既然你做初一，那就別怪我做十五，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