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士元義無反顧地朝前走，衛兵在他身后跟著，他還未走出衙門大院，傳令官跑來大喊：“陛下圣諭，召鄭士元回大堂覲見！”
鄭士元一愣，這變化比朝令夕改還要快，是陛下還沒罵夠，召我回去再罵一通？還是陛下省悟過來，不殺我了？他搖著頭微微一笑，幽默地說：“陛下也許是要囑咐我不要與閻王頂撞，以免不得投胎轉世。”說罷轉身便走。他來到朱元璋面前躬拜：“陛下召回微臣有何吩咐？”
朱元璋雖然臉色陰沉，話音生硬，卻不慍怒嚴厲：“鄭士元，朕念你一貫忠耿秉直，倔犟頑固，不計你之過，你愿改變你的看法嗎？” 鄭士元抬起頭來，平靜地說：“微臣無過，何言悔改？為陛下、為朝廷，微臣說了應說之言。微臣還是以為，陛下應當依法處事，朱桓應當立即斬首，我只要盡到職守，即使身首異處，也心甘情愿。”
朱元璋原以為他會順坡下驢，沒想到他如此不領情，并仍當眾頂撞他，心中不禁又惱怒起來，他忍了忍：“朕委你以重任，你卻傲慢不羈，出言不遜，有負朕之厚意；朕現在想饒你不死，你卻仍倒行逆為，以激言相逼，這就不能怪朕不大度了。”
鄭士元一笑：“陛下以為晉武帝的氣度如何？”
朱元璋不知鄭士元想說晉武帝的什么氣度，便不吭聲，兩眼盯著鄭士元，示意他說下去。
鄭士元從容地說：“一天，晉武帝問諫官劉毅，卿以為朕可與漢朝的哪個皇帝相比？劉毅說，可與最昏庸的漢桓帝與漢靈帝相比。大臣們為之一驚，晉武帝也大為詫異，不悅地說，朕德行雖不能與古代圣君比，但尚能克己勤政，又滅掉孫吳，統一天下，卿將朕比作桓、靈二帝，未免太過分了！劉毅說，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所以，陛下不如桓、靈二帝。大臣們更是驚駭不已，以為晉武帝肯定難饒劉毅。晉武帝雖然心中惱怒，但卻大笑地說，桓、靈之世，聽不到這種諫言，朕有卿這樣的忠直之臣，故朕勝過桓、靈！后來，晉武帝還提拔了劉毅。晉武帝的這般氣度，陛下以為如何？”
鄭士元竟敢如此暗諷朱元璋，真是大智大勇！大臣都被這驚心動魄的場面所震撼，既欽佩鄭士元，又為他攥了一把汗，希望他不會再被推去斬殺。
歐陽倫悻悻然地對唐鐸說：“這家伙簡直是瞎子過大街，目中無人！”
唐鐸不作聲，注視著鄭士元。
朱元璋暗自一愣，好利害的鄭士元，這一招真絕！朱元璋干咳了一聲，然后說：“你目無綱常，藐視君王，本應處斬。朕念你直愚，不予計較，并饒你不死，你仍以言相激，朕仍寬宏大度，難道朕還不如晉武帝？”
鄭士元笑著搖頭：“陛下如不如晉武帝，讓后人去評價。陛下不以微臣無能，提為監察御史。御史者，天子之耳目，督察百官，糾舉不法，辯明冤枉。應當持綱不避權豪，報國能忘妻子。臣舉循吏，劾貪暴，無所畏懼，無所奢求，惟求報國而已。誰知今日陛下如此處置微臣，使微臣無罪卻被殺戮，有罪又何能活下去？然而，微臣本無罪，無需饒恕。事已至此，微臣愿求速死。”
朱元璋聽罷，臉色頓然鐵青，怒聲呵斥鄭士元：“你抵毀皇帝，重罪在身，還故作凜然大義，不過是想以死沽名而已！你若再不認罪，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鄧愈忙對鄭士元說：“鄭士元，陛下念你是耿直之臣，垂恩赦免于你，你當知恩圖報，切不可過于任性。”
唐鐸：“鄭士元，你不能千里驛道不拐彎，一頭擰到黑。既然陛下已經寬赦你了，你就少說幾句算了。”
鄭士元一笑：“微臣任職監察，應當骨鯁敢言，懇切力諫，不求沽名，只求盡臣子之死節而已！我頭可斷，但舌不可禁！為維護國法，微臣不敢私惜此身。即便身死，也要以尸諫諍！”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倏地站了起來，厲聲喝道：“放肆！朕一再忍讓，你卻得寸進尺，逼著朕殺你！你這種冥頑之徒，不堪訓誨，死不足惜！來人，把他推出去斬首！”
鄭士元躬拜：“感謝陛下的處死之恩！”
士兵抓住鄭士元就要走。
“且慢！”鄧愈躬拜，“陛下息怒，鄭士元現在是犟昏了頭的牯牛，陛下不要跟他計較。微臣建議，把鄭士元關起來，等他冷靜下來，再和他理論道理。”
胡惟庸對朱元璋說：“陛下，鄭士元為成就自己之名，陷陛下于不義，他是十足的奸賊逆臣，應當處死！”
朱元璋：“鄭士元沒有昏，他清醒得很！他是故意強諫，想沽名釣譽！既然他一意孤行，就怪不得朕無法再饒，拉下去，斬！”
鄧愈無可奈何地望著朱元璋，胡惟庸臉上閃過一絲冷笑。
鄭士元仰天哈哈大笑：“我可無愧于九泉之下矣！”說罷，大步朝外走去，邊走邊喊：“史官！請你在史志上寫下，今天，皇帝殺戮無罪的御史鄭士元！”
在場的大臣無不為鄭士元的壯舉所震憾，自立朝以來，還未見過這樣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監察御史；即使是史書上，這類冒死強諍之官也是麟毛鳳角。大臣們默然目送鄭士元走出大堂，待他們回首衙案時，朱元璋正瞪著怒眼掃視群臣，群臣頓覺強大的恐怖正向他們襲來，不知道朱元璋會找誰出氣，嚇得一個個低垂眼瞼，膽小的大臣被嚇得渾身一顫。
“我要小解。”鄧愈焦慮地轉過身，大步朝大堂外走去。
朱元璋虎視耽耽地瞪著群臣，眼睛射著咄人的光芒，此刻，他若憤怒地大吼一聲，準會將膽小的大臣嚇得半死。他雖然將鄭士元送上了斷頭臺，但老覺得自己敗給了鄭士元，在大臣面前丟了面子。他真想找個岔子，再揪個大臣出來整一整，以泄胸中這口恨氣。他瞪著眼掃視著，只見大臣們都低眉垂肩，面色懼畏，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愜意。他想，雖然鄭士元這只犟猴殺得不太順手，但畢竟還是嚇住了這一大群雞！
朱元璋余怒未平地說：“朱桓一案，朕從嚴懲處，不事姑息，即使是朕的侄兒，朕也處以嚴刑！只要誰貪污奸詐，為害百姓，他就是朝廷的敵人，他就是朕的眼中之釘，朕就嚴懲不貸！”
大臣們都聳耳靜聽，不知朱元璋還要作什么文章。
朱元璋：“鄭士元目空一切，自以為是，狂妄之極！他假以強諫，貌似諍臣，實為忤逆，不誅不足以正朝綱！諸位要引以為戒，不可造次。退堂！”
大臣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個個神情肅黯，互不言語。他們怎么也沒想到，今天處置貪官污吏，本是一件痛快之事，居然演變出這么一幕不可思議的事。
鄭士元邊走邊呼喊：“我無罪！我是為勸諫而死！是為朝廷而死！是為社稷而死！”
衛兵們敬佩他，只是抓住他的臂膀，不扼他的喉嚨，任他呼喊。
沿路擠滿了圍觀之人，好多人猜測，很有可能是皇帝經不起朱桓之父求情，不僅饒了朱桓，還要為他父子出氣，不得不殺鄭士元。人們不僅為鄭士元報不平，也擔心朱桓官復原職后會更加禍害百姓。
鄭士元來到刑場，立而不跪，他對衛兵們說：“我無罪，不能跪著死；我光明正大了一生，反感別人在背后向我下刀子，我請你們當著我的面砍下我的頭！”
衛兵豎起大拇指，敬佩地說：“好，是條好漢！”
監斬官高喊：“行刑時刻已到，開斬！”
行刑的衛兵向鄭士元拱手：“鄭大人，對不住了，我送你一個痛快，你一路走好！”
鄭士元仰頭大喊：“老天爺，你怎么不睜眼看看，貪官沒砍頭，懲治貪官的人反而被砍頭，老天爺，你太不公道啊！”
衛兵舉起刀，就要向鄭士元的腦袋砍去，正在這時，忽聽有人大喊：“刀下留人！”衛兵回頭一看，只見鄧愈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揮著手：“把鄭士元收監，聽候命令！”
監刑官問鄧愈：“陛下改變命令了？”
鄧愈：“是的，不然，我敢叫你刀下留人？”
監斬官：“可有圣旨？”
鄧愈：“是口諭。怎么？你連我的話也不信？”
“您的話在下當然信。”監斬官對衛兵們說，“把鄭士元押到牢里去。”
鄭士元也莫名其妙，問鄧愈：“陛下為何又不殺我？”
鄧愈瞪了鄭士元一眼，罵道：“犟驢！不該你問的，你就別問，快到牢里去待著！”罵罷，鄧愈轉身就走。
“待著就待著，兩次都沒死成，看來，我命硬，死不了！”說罷，鄭士元朝牢房走去。
鄭士元雖然暫時得救了，鄧愈卻踏上了通向死亡的路。他邊走邊想，自己假傳圣旨犯了彌天大罪，若想不出絕妙的點子說服朱元璋，自己就會被處死。可是，朱元璋非常頑固，而且正在火頭上，怎樣才能說服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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