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太平還有點沒睡醒，眼角處都是硬邦邦的顆粒狀眼屎，嘴唇干干的，部分地方起了皮。
他坐在上鋪的床上，睡眼稀松地問：“啥火災？”
老媽在電話里哭道：“我的個傻兒子，是咱家著火了，咱家發了火災，都燒了！”
安太平這才聽明白，嚇得差點從上鋪床上掉下來。他焦急地問：“咋回事啊？咋燒起來了？”
老媽大聲咒罵：“誰曉得是哪個天殺的放的火。上午我去地里干活，然后就看到家里房子燒著了，都是火，都是煙。我跑回來救火，他們給幫忙，火撲滅了，但是啥都燒沒了。都燒沒了啊！你大伯說好像看到有人放火。哪個王八蛋干的啊！嗚嗚嗚嗚。”老媽罵了一陣，又傷心得嚎啕大哭。
安太平立刻想到三叔，是三叔在報復！逼迫他捐獻骨髓！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他氣呼呼地罵道：“操他媽！”
老媽又說：“現在該咋辦啊？”
安太平生出深深的無力感，覺得自己根本不是三叔的對手。三叔連自家二嫂都能下得了毒手，還有什么事情干不出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渾身都在發抖，尤其是拿著手機的手更是顫抖得厲害。
老媽似乎察覺到安太平的不對勁，問：“平兒，你沒事吧？”
安太平連忙說：“我沒事兒。媽，你咋樣？你受傷了沒有？”
老媽說：“我沒事，就是被熏黑了。現在在你大伯家。唉，還好家里沒多少錢，銀行卡我隨身帶著。但是戶口本啥的都被燒了，還得去補辦，不知道好不好辦。都少了，這日子該咋過啊。”
安太平的心像是被絞肉機絞過了，低聲說：“媽，別著急，先報警。我這就回來看看。”
老媽問：“你回來？你不上班嗎？”
安太平悲從中來，苦笑道：“沒有班上了，我被開除了。”
老媽驚訝問道：“啊？開除了，咋回事啊，你好好的公司為啥開除你啊。我要去找你領導討個說法。”
安太平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說：“不用，還不是三叔干的好事。我不給他捐骨髓，他就整我。我懷疑這火也是他找人放的。”
老媽恨恨罵道：“這個狗日的東西，怎么還不死！兒子，你別擔心，媽沒事。你有空的話，就回來一趟。沒空的話，也不要緊。”
安太平說：“有空，現在別的沒有，就是有時間。”
他挑了一套換洗的衣服，塞進書包里，然后去汽車客運站坐車回家。
大學畢業以來，除了過年，這是他第一次踏上回家的旅程。經過三個小時的車程，他再次踩在故鄉的泥土之上。
村里的人看到他，神情各異。
有的人笑道：“大學生回來了啊。”
有的人替他發愁：“你家被放火燒了，真幾把缺德。”
也有人安慰：“鄉里鄉親的會照顧你們的。”
他一一道謝，然后看到被燒成廢墟的自家房子。他家是個平房，隔壁左右都是兩樓高的自建小樓，襯托得他的家更加矮小。此刻他的家被燒得只剩下幾面黑乎乎的墻了，真真正正的家徒四壁。房子還在有氣無力地冒著黑煙，像是肺癌晚期的病人。
他看著這片廢墟，只覺得好笑，甚至差點笑出聲來。
唯一慶幸的是，他家的平方和鄰居家的房子沒有挨著，不然的話就殃及池魚了，說不定鄰居還要罵人。
幸好沒有。
住在他家左邊的鄰居是個光頭，此時端著飯碗蹲在自己家門口吃飯，看到安太平回來了，高聲喊道：“別傷心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好好掙錢，給你媽蓋個新房子！”
安太平對光頭鄰居報以感激的微笑。
他突然想到了堂弟經常聯系的東海保險。如果他給自己買了意外險，是不是可以獲得一筆賠償了？其實他自己就是醫事法學專業畢業的，大學的課程里就含有保險方面的學科，知道購買意外險的重要性。但是他沒錢買。畢業以后，那點基本工資剛剛夠吃飯，沒錢消費在其他的地方。
“太平，你媽在你大伯家。”光頭鄰居一邊吃飯，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嗯。”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家，腳步沉重地走向大伯家。大伯家和他家沒多遠，就三四百米的距離。
大伯家是兩層自建小樓，家有一兒一女，都在外地上班。平常家里就大伯和大嬸兩個人。大伯以前是生產隊的會計，寫得一手好毛筆字，是村里難得有學問的長輩。
他從陽光下走進大伯家，視野瞬間變暗，緩了幾秒鐘才看清楚堂屋里的情況。他看到老媽坐在地上怔怔發呆，頭頂上的吊扇在賣力地轉著。大伯在旁邊聽著收音機。收音機里正在放評書。
老媽抬頭看到他，喊了一聲太平，然后泣不成聲。
他走到老媽身邊，放下書包，拉過一個凳子坐了下來，喊道：“媽，大伯。”接下來也不知道說些什么了。
大伯問：“吃飯了沒？給你熱一下。”
安太平搖搖頭，說：“不吃，不餓。”
大伯緩緩站起身來，說：“還是給你熱一下，怎么著也填下肚子。”
安太平拉住大伯的衣角，說：“真不餓。大伯，您看到有人放火？”
大伯又坐下來，說：“看到有外地人從你家經過，后來就起火了，估計是他們放的。不然好好的怎么會起火？太平，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了人？他們是來家里尋仇的？”
安太平心若死灰，眼簾低垂，說：“是啊，得罪了人。”
大伯嘆道：“你好歹也是個大學生，怎么管不住自己得罪人？不對啊，你從小就老實，就算得罪人，也不至于得罪得這么狠啊。”
安太平冷笑道：“得罪了您的三弟，我的三叔！我不給他捐骨髓，他就搞我，搞我就算了，還搞到我家里來了。我跟他勢不兩立，搞不死我，我就搞死他。現在我就不給他捐，讓他坐在病房里等死。”
大伯小心翼翼地說：“老三不至于這樣吧？”
老媽突然說：“平兒，你能確定是他干的不？”
安太平說：“我沒證據，但是肯定是他。不然誰沒事兒來燒咱家房子。媽。你報警了沒？”
老媽笑了笑，說：“報警了，沒啥用，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人。外地人放完火就跑了，上哪去抓。現在好了，咱們家是全村最窮的人家了。別人家好歹有個窩，咱們只有幾塊燒糊的磚。”
大伯說：“先住在我這里，等有錢了再蓋新的。”
“錢”這個字刺激到了安太平。他毫無征兆地落下淚來，哭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老媽也跟著哭了起來。
娘兒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絕望無助。
大伯在一旁嘆氣。
嘆氣聲和哭聲組成了一出悲劇的主旋律。
待他哭累了，大伯掏出老年手機打電話，說：“老三，你得回來一趟。不管你現在怎么樣，你必須要回來。不然，我就帶著你二嫂去你家住。你二嫂怎么了？他們家房子被燒了。廢話少說，你給老子回來。”
大伯放下電話，對安太平說：“太平放心，大伯給你住持公道。”
安太平用手背擦干眼角的淚水，望著大伯長出老年斑的臉，說：“謝謝大伯。”
大伯揮揮手，又唉聲嘆氣。
天黑之后，三伯沒有回來。
大伯和大嬸做了晚飯。安太平還是沒有胃口吃飯。大伯勸到：“你不吃，你媽就不肯吃。”
聽到這句話，安太平才扒了幾口飯，然后勸老媽吃飯。
飯菜熱氣蒸騰，屋里愁云慘淡。
大伯又給三叔打電話，但是沒打通。
“唉。”大伯嘆氣。
“唉。”老媽也嘆氣。
安太平保持沉默，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
但是第二天中午，三叔來了。堂弟開著商務車，耀武揚威似的轟鳴著開進村子里。村子里的人聽到動靜，都跑過來看熱鬧。光頭鄰居也來了，嘴邊還有沒抹干凈的油。
三叔慢慢悠悠從后車廂走下來，三嬸扶著他。
村里的中年人和老年人紛紛打招呼：“建業啊，好多年沒見了。”
三叔微笑點頭示意。
堂弟打開后備箱，從里面搬出一對對的禮品和保健品。
三叔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渾身散發著絕癥病人的虛弱氣息。
堂弟熱情地喊道：“大伯，二嬸。”喊完，高高抱著禮品放進大伯的堂屋。
安太平和老媽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不起來，冷眼看著三叔。
天氣炎熱，外面的治療不知疲倦地叫著。堂弟和三嬸的臉上一下子就掛滿了汗珠，三叔的臉上倒是干燥，似乎不覺得熱。
大伯不咸不淡地說：“真是稀客。”
三叔苦笑道：“大哥，別笑話我了，我都要快死的人了。”
大伯嘆道：“別說不吉利的話，都進來坐。”
三叔一家人走進來，幾個鄰居也進來了。
三叔又對老媽說：“二嫂，唉，怎么就著火了呢？不過別擔心，我手里有點錢，幫你蓋個新的。以前我回老家次數少，工作太忙了，沒時間。現在工作不忙了，也沒多少時間了，倒是反思到親情才是最重要的。我能活幾天，就多幫忙照顧幾天。”
一個鄰居說：“建業混得可以啊，是該多幫幫你二嫂，你看都燒成啥樣子了。”
三叔眼圈一紅，哽咽道：“是我不對，家里發生這么大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唉，二嫂，別客氣哈，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我都盡力。”
光頭鄰居說：“建業，看你身體似乎不太好啊。”
三叔說：“別提了，血癌，治不好，除非換骨髓。”
光頭鄰居瞧了一眼停在外面的商務車，說：“你這么有錢，換就換撒。不過，聽說要找到合適的骨髓才行。”
三叔苦笑道：“是這個道理。我找到了，但是這個人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強。能活幾天活幾天吧。死之前多做幾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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