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身后傳來李錚的聲音：“謝統領當真名不虛傳，便是從未走過這密道，也能憑借敏銳的方向感，精準找到所在。下官委實佩服。”
云凰暗自贊嘆，謝淵居然沒走錯路。
李錚的能力云凰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怕是小時候頑皮鉆過的狗洞，但凡李錚走過一次，這輩子都不會記錯。
他既專門用了“精準”和“所在”這兩個詞，便說明，謝淵不但辨別出了內帑的方向，還準確找到了能潛入內帑的位置。
要知道，這類出宮密道四通八達，幾乎遍布大明宮所有重要宮殿。在沒有輿圖的情況下，便是舉著火把進來，也極其容易走錯路。
可見，謝淵的方向感和判斷力，多么強悍。
云凰突然慶幸自己能夠得到謝淵的賞識。不然，如此可怕的敵人，她大概只能下地獄吧？
果然如云凰所猜，李錚贊完謝淵后，便兀自摸出支火折子引燃。
在跳躍的火光中，兩側墻壁上卻看不見有出口。
但仔細觀察，云凰卻發現，在右側墻壁的墻根處，有個洞。
這洞洞口不大，因位置緊貼地面，自上而下瞧著，極其扁平。若非李錚刻意用火折子湊近，便是有人發現，大約也會以為，它是個稍微大一些的老鼠洞。
心知這個洞的另一側便是內帑。云凰故技重施，趕緊趴伏在地。
她的動作極快，李錚和謝淵尚未來得及詢問，她已抽出之前在柴房隨手撿的一截木柴，直直往里捅去。
然木柴前端剛探進去，云凰就被人拎著后衣領重新提起來，“冒冒失失成何體統？萬一這里面有蛇鼠蟲蟻怎么辦？”
“不會吧？”云凰摸摸鼻子，“這里面可是內帑。有蛇鼠蟲蟻，豈不要將圣上的寶貝都咬壞了？”
才說完，李錚便接口：“你怎知沒有？
“這密道本就只能啟用一次，用完后，入口和出口皆會被封。
“想太宗皇帝修建大明宮距今已過去三百多年，三百年無人踏足，密道內總有不少蛇鼠蟲蟻。
“再者，這洞本就不是我掏出來的。乃是十幾年前被黃鼬、老鼠打出來的洞。十幾年后，只怕不干凈的東西更多。這要萬一被它們咬上一口，你的小命恐都要交代在此。”
云凰：“……”
好吧，確實是她冒失。
但若密道內的蛇鼠蟲蟻真能隨隨便便咬死人，大約李錚在十幾年前，就變成一堆白骨了吧？
其實，云凰并非不懂常識。
她豈會不知皇陵、內帑這種地方，一般都會設置消息機關？
只不過，眼下他們在密道里。
想這密道乃是給天家逃跑做準備的。現如今，李氏子孫中尚無一人用這條密道出過宮，就算真有消息機關存在，云凰相信，此時也絕不會要人性命。
故，她表面的冒失背后，明明經過了深思熟慮。
更何況，她還提前找了根木柴投石問路。怎地在謝淵和李錚眼里，她便是個蠢貨，連句真話，二人都不屑于告訴她？
再想到謝淵和李錚這般敷衍，除了怕她受傷，大約更不想她涉足皇家隱秘太深，將來難以自保，云凰倒也領情。
見云凰并不執著，謝淵將她扯到身后，順手奪了她手中木柴，自己蹲下，往洞里捅去。直到半尺長的木柴幾乎被完全捅入，他才轉動手腕，用力揮了幾下。
云凰耳朵高豎，絲毫不敢漏掉任何動靜。
聽到洞口傳出來兩聲清脆的“丁咚”，她先是一愣，繼而，整個人都激動起來，“呀！這里面竟是瓷器。
“謝大人、李少卿，好像還是景德鎮瓷器呢。”
“好耳力！”兩個男人異口同聲。
“你這小猴兒精當真見多識廣，”謝淵將木柴取出，面露贊賞，“明明整日混跡街頭，連肚皮都吃不飽。卻總對富貴人家和皇族所食所用之物如數家珍了如指掌，倒是本官小覷你了。”
“是我的罪過，”李錚看著云凰，眸中隱有得意，“我有一套景德鎮茶具，曾不止用它一次招待過阿凰和大誠、小歡。
“以前，阿凰最是眼紅這套茶具，有好幾次都想從我手里討了去。倒是我小氣，始終沒舍得送給她。”
“呵……”他笑起來：“既是被這小猴兒精看上的東西，哪有不了解透徹的道理。不過是聽個響聲，豈會分辨不出？”
這話明里是在夸贊云凰，暗里，卻在炫耀自己與云凰關系匪淺。謝淵聽進耳朵里，怎么都覺李錚在挑釁。
俊臉肉眼可見陰沉下去，有心吊臉子給李錚看，李錚卻偏偏視而不見，“阿凰，你可知，這墻壁里面，為何會傳出景德鎮瓷器的敲擊聲嗎？”
云凰打趣道：“總不至于，當年太宗皇帝閑得無聊，燒出整面景德鎮瓷器裝修內帑墻壁吧？”
說完，她像是猛地想到什么，一把推開謝淵，自己撲倒在地，右手順著洞口直直伸了進去。
許是胳膊不夠長，她拼命往里擠，幾乎將貼在墻壁上的小臉擠到變形，方喜滋滋地望著謝淵和李錚問：“嘿嘿，二位大人？你們猜，我摸到了甚？”
謝淵才親手用木柴試探過，自然知曉其中奧妙。
李錚兒時便親自走過，對內中乾坤比天子都清楚，更是對一墻之隔的情況了如指掌。
更何況，云凰才說是景德鎮瓷器，此時就在他二人面前故弄玄虛。其模樣，像極了頭一回吃到糕點，故意跑去糕餅鋪向老板炫耀的孩童。
謝淵和李錚哭笑不得、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卻亦同時在心中暗道：“這丫頭，怕不真是個傻的。”
云凰對上二人無語的眼神，明顯看懂了他們的內心。嘟囔一聲“好嘛，是我犯蠢了”，她面上表情卻依舊興奮。
能不興奮嗎？這里面可是內帑，是數百年來，大唐歷任皇帝最為看重之處。現在，她的一只手竟能穿墻而過，直接伸進內帑里。這是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其實準確說，云凰右手伸進去的并非內帑，而是個四周溜圓光滑的瓷瓶里。
稍微動動腦子，云凰就能想像出數百年來，一墻之隔究竟發生過什么？
金碧輝煌的內帑里，陳列著一排排整齊的置物架。架子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
當今圣上因不喜人打擾，會隔三差五進入內帑，親自擦拭這些奇珍異寶上的灰塵，逐件把玩，樂此不疲。
然，圣上乃天子，便是再貪財，也不可能置家國大事于不顧。而諾大的內帑，他便是天天起早貪黑的打掃，也無法面面俱到。
因此，天子并未發現，內帑深處還胡亂堆放著許多常年不見光的前朝舊物。
亦不知，這些舊物中有只珍貴的景德鎮瓷瓶。
不曉得是前唐哪位帝王在位時期，有黃鼬、野干或老鼠，偷偷鉆進密道，在這面墻上打了個洞。
起初，這洞或許不大，甚至沒有打穿。但經過蛇鼠蟲蟻數百年間不懈努力，混雜著石料、木板、米漿的厚厚墻壁，終于被挖通了。
剛巧，墻壁那頭擺放著只昂貴又笨重的景德鎮瓷瓶。
因為太大太重，瓷瓶搬進內帑之后就被丟在最深處，再不曾移動。
但蛇鼠蟲蟻可不管，瓷瓶擋住了它們的道路，自然要將其推倒。而倒下去時，好死不活瓷瓶磕碎了一塊。就是這一塊，不偏不倚嚴絲合縫地扣在了那個洞上。
于是，原本漏風的洞口，因為這只瓷瓶，變得異常隱蔽。以至于朝代更替、江山易主，都城搬來搬去數回，竟沒有一任皇帝發現過它的存在。
倘若不是當初年幼的李錚饑腸轆轆下撿食老鼠、螞蟻藏起的谷物，恐怕再過百年，也沒人知曉有條秘密通道能直通內帑吧。
理清思路，云凰在心里組織了下語言，“謝大人，您之前說李少卿兒時淘氣，曾潛入內帑取來夜明珠獻給太后。這件事，宮里可是人盡皆知？”
“怎會？”聽見云凰重提此事，李錚有些著急，“這件事鮮有人知，便是太后，都以為夜明珠是昭宗皇帝賞賜給我的。
“所以迄今為止，除了謝大人，應該再無人知曉我進過內帑。”
“李少卿倒是會給自己找理由，”謝淵煞有介事接口：“虧得小猴兒精處處給你留面子，將偷盜說成淘氣。
“不過倒也沒說錯。”
他斜睨一眼云凰，“這件事除了李少卿自己，別人都不知情。太后也因那時只是個普通的親王妃，不清楚此事。”
“太后她老人家很窮嗎？”云凰突然蹙眉問。
這問題著實奇怪，謝淵和李錚雙雙一愣，“為何這么說？”
“若不窮，她為何會收下李少卿敬獻的夜明珠？”
謝淵：“……”
云凰的腦子跟正常人當真不一樣，這種問題也問的出口。
索性三緘其口，只意味深長看向李錚，幸災樂禍地等著李錚自圓其說。
李錚惱怒地瞪他一眼，再對上云凰，面上雖有尷尬，卻坦坦蕩蕩，“那時候，太后僅是親王妃。她大約想保護我吧。
“再說，夜明珠是我獻寶給她老人家的，太后收下，豈不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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