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嗎？”云凰喃喃自語：“看樣子是我想多了。”
默了默，云凰問：“謝大人您跟太后很熟嗎？”
這問題讓謝淵再度愣怔住，面上竟隱約流露出一抹警惕。
但他很快便掩飾住情緒，坦蕩蕩瞧向云凰，“太后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但本官不茍言笑，亦不擅長溜須拍馬。故，本官與太后的相熟程度，不及李少卿。”
云凰：“……”
好端端說自己跟太后的關系，熟就是熟，不熟就不熟，謝淵拉上李錚做甚？
人家李錚貴為皇室子弟，與太后親近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謝淵他做甚張嘴閉嘴都要與李錚攀比？他又不是皇親國戚？
這廝腦子絕對有病，否則，也不能時時刻刻都想著針對李錚。
強行忽略掉對謝淵的不滿，以及爆粗口掄他一拳的沖動，云凰再問：“既然太后都不知此事，謝大人您又與太后不熟。那您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自是猜出來的。”謝淵微有些不耐煩。
明明在分析案情，云凰卻沒完沒了揪著這個話題不放，就好像，他譏諷了李錚兩句，云凰便看不慣，非要也找找他謝淵的茬，給李錚打抱不平一樣。
心里煩躁，說出來的話自然不好聽，“太后曾向我炫耀過這顆夜明珠，道李少卿雖不是她的親孫兒，卻自幼孝順。不管得到什么好東西，都會第一個獻給她。
“然太后卻不知道，這顆夜明珠乃是歷代突厥王心愛之物。是前唐時期的李靖將軍，領十萬大軍抗擊突厥時繳獲而得。
“這些都算得上深宮隱秘，你區區一個貧民窟出來的小乞丐，便是說與你聽，你也聽不懂。”
待說完，謝淵方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不大好，話說得太重了。
他不擅長道歉，索性將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以示彌補：“我記得史書上曾記載過，太宗皇帝曾將這顆夜明珠賞賜給蕭皇后，但蕭氏感念龍恩浩蕩，又將其贈還與皇室。
“太宗皇帝夸贊蕭皇后深明大義，專門將夜明珠封存，置于內帑深處。揚言大唐何時出現下一個蕭氏，何時再讓夜明珠重見天日。
“太宗皇帝雖已仙逝三百余年，卻始終是李家兒孫的楷模。他說過的話，哪怕是戲言，也無人忤逆。
“昭宗皇帝身為李家子孫，如何敢冒此大不韙，做第一個千古罪人？橫豎宮里寶貝那么多，他便是天天往外散也散不完，自然不會盯著這顆夜明珠。
“估計，他都沒想過要打開內帑重啟夜明珠。又怎會莫名其妙，將如此意義非凡的夜明珠賞賜與年幼無知的李少卿？”
“竟是這樣。”云凰的思路只跟著謝淵的敘述走，并不在意他的態度。
想了想，她還是蹙眉搖頭，“不對。
“依我看，太后未必不知夜明珠的由來。否則，她怎會向謝大人炫耀？
“倘若謝大人能根據太后的炫耀，猜出夜明珠乃李少卿不問自取。別人，興許也猜得到。
“我想，本案偷盜內帑的賊偷兒勢必與太后頗為親近，極得太后信任。同時，身份還極其低下。”
“何以見得？”謝淵與李錚異口同聲。
云凰卻不急著回答。
她站起身，畢恭畢敬沖謝淵和李錚行了個禮，不答反問：“二位大人，可否容草民狂妄大膽地猜上一猜？”
李錚與云凰搭檔多年，對云凰的秉性最是了解。
謝淵與云凰雖僅相識兩日，卻也能感受到，但凡涉及案情，云凰從不玩笑。
因此兩人相視一眼，欣然允諾，“可以，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多謝！”云凰頷首致意，面上表情卻漸顯凝重，“太后因在前唐時是親王妃，屢屢遭受昭宗皇帝及后宮妃嬪們的打壓，內心頗有怨氣。
“到了后唐，她突然成為太后，表面平和淡然，私下里，她大約十分喜歡向別人展示自己所擁有的權力和財富。
“換句話說，當今太后非常虛榮。”
這話說的荏大膽，謝淵和李錚頭皮一緊，雙雙變色。
云凰不等他二人有所發作，又道：“想謝大人并非皇室子弟，太后卻拿出夜明珠跟謝大人炫耀，反倒從不在李少卿面前提及。十之八。九，是因為謝大人性格清冷、寡言少語，又深得天子信任之故。
“但更為關鍵的，卻是謝大人您乃瑯琊謝氏之后。
“太后應該是想通過炫耀這種方式，提升她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哪怕這種提升，僅僅只有大人您和太后兩個人知曉。
“太后內心深處，應該很自卑。
“她對自己曾經是親王妃一事耿耿于懷，卻又不敢向貼身服侍她，或特別熟悉她過往，以及與她極為親近的人輕易吐露心聲。所以才會以謝大人為目標，低調又隱秘地炫耀。
“可太后并不知，這種炫耀只是飲鴆止渴罷了，并不會改變她內心的自卑。
“反倒謝大人您越是悶聲不響，越是想替她保密，太后內心越會因為無人知曉，無人與她感同身受而空虛。
“一個人在隱忍到極限時，往往會做出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當太后從謝大人身上再也體會不到那種碾壓瑯琊謝氏的優越感時，她會反其道而行，專門尋找一個與謝大人的身份有著天壤之別的人來傾訴。這樣，不但能暗中羞辱瑯琊謝氏，還能讓太后產生出高高在上的極致滿足感。
“因此，這個傾訴對象，身份越卑微、越低賤，越無關緊要越好。
“當然，所有的前提，必須是隱秘。”
“謝大人，”云凰直視謝淵的眼睛，“您只需在太后宮里尋找一個身份低賤，不愛說話，不會時時刻刻跟在太后身邊，看上去特別不起眼，卻極得太后歡心之人就可以了。
“倘若草民沒猜錯的話，此人即便不是潛入內帑的賊偷兒，也勢必與賊偷兒有著深厚淵源。
“而據草民猜測，他（她）應該還有另外一重身份。且，已經潛伏在太后身邊有些日子了。”
目光轉向李錚，云凰面上掠過一抹不自然，“太后大約在某次向此人炫耀，拿出夜明珠展示時，隨口提到夜明珠乃李少卿兒時所獻。此人便留了心眼，將這件事一字不漏稟告給了賊偷兒。而那賊偷兒，私下里便悄悄調查了李少卿。
“當這賊偷兒得知李少卿幼時曾被德妃撫養了四年，而德妃卻遭昭宗皇帝厭棄，最后死在冷宮后，極敏銳地開始關注冷宮。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數次潛入踩點，這賊偷兒終于留意到偏殿柴房，并發現了碧紗櫥墻板上的那個洞。”
話音頓了頓，云凰的表情變得有些小心翼翼，“我之前就在想，李少卿當年機緣巧合誤入內帑時，年僅四歲。
“四歲的孩子，找到個貓洞狗洞鉆進去看看不足為奇。但李少卿如何會想到，再將這洞口遮掩起來？即便想到了，憑四歲的李少卿一個人，豈能搬得動那么大的碧紗櫥？
“現在回頭再想，陡然驚覺，那張碧紗櫥最初在柴房里，根本就不是咱們今日拆除前的形態。
“咱們看見的，應該是賊偷兒移動過，并組裝好，專門拿來擋住洞口的碧紗櫥。”
云凰這番話，和她的表情神態，明顯都在照顧李錚的面子。
李錚心存感激的同時，卻也有些難過。
說到底，阿凰與他之間，還是有種疏離感。
李錚曾見過云凰調侃、擠兌顧誠和程歡的樣子，那種毒舌，堪稱損友之最。
可李錚卻覺得，那才是真正的感情，是云凰能將后背和心臟完全交托的信賴。
在云凰心目中，他李錚與顧誠、程歡終究不一樣。所以云凰才總是這般小心謹慎，唯恐傷及他的自尊。
好在這點難過不值一提。
因為，云凰的分析讓李錚茅塞頓開。
“沒錯，”他脫口道：“我就說嘛，方才我便感到奇怪。還道自己當年太小，記錯了。眼下阿凰你這么一提，可不是當年那張碧紗櫥擺放得亂七八糟，毫無章法嗎？
“其實，我隱約記得，那張碧紗櫥當年有許多零部件都已脫落，在地上散的到處都是呢。
“故，今日我們瞧見的組裝好的碧紗櫥，當是那賊偷兒的杰作。”
“那就沒錯了，”謝淵亦點頭，“定是這廝順著洞口后的密道找到了內帑，然后從內帑中盜走了陛下的寶貝。
“而他原路返回時，生怕行跡敗露。想來想去，索性就地取材，將重新安裝好碧紗櫥，刻意擺放在東南角上擋住洞口。”
“謝大人，”云凰問：“您可是已經有了賊偷兒的懷疑對象？”
謝淵不答反問：“你認為此人會是誰？”
云凰想都不想，隨口便答：“肯定是我不認識的人呀。”
答完后，卻見謝淵盯著她的黑眸中隱有怒意。
她縮縮脖子，趕緊挽回：“不過我能確定，他是一名突厥男子。并且，還是突厥王族。
“嘿嘿，那個……我現在，能不能收回剛才的推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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