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好歹是突厥王族，曾只身潛入后唐太后寢宮，成功博取到太后歡心。還犯下滔天大罪，不但順利逃脫，更是屢屢派出巨鼠繼續偷盜馬蹄金挑釁。故而此時，昆侖奴倒也沒將名不見經傳的區區云凰放在眼里。
他咬緊牙關，閉上眼睛繃直全身肌肉，硬挺挺等待云凰的下一針。
云凰卻早就料到這廝不會輕易就范，壓根沒打算繼續扎他。
畢竟，她想擊垮的，從來都不僅僅是昆侖奴的身體，還包括昆侖奴強大的內心。
不緊不慢地收了針，她拖過一旁的三角凳坐下，笑瞇瞇看向昆侖奴，“剛才我與我阿兄和阿弟的話，你可都聽見了？
“可是有什么想法？
“我也不想瞞你。是我告訴六扇門統領謝淵，說你極有可能躲在延祚坊狹斜里的。亦是我，讓我阿兄和阿弟說服謝淵演一出戲，將你和那些拐子們同時抓捕歸案的。”
見昆侖奴倏地睜開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她。隱忍的瞳眸中似有怒火噴出。云凰笑得愈發燦爛，“是不是很生氣啊？
“但我呀，還有讓你更生氣的呢！”
取出個破布袋，云凰隨手往昆侖奴面前一丟。
也不知是布袋真的太破，還是云凰將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那袋口隨著慣性敞開，里面竟飛出一只被踩扁的死老鼠。
“呶，”云凰沖昆侖奴呶呶嘴，“這東西你應該認識吧？
“不過別誤會，它可不是你豢養的寵物。
“但，它和你豢養馴化的那只巨鼠一樣，也來自冷宮密道。
“所以呢，它其實多多少少算得上是你的自家人。”
昆侖奴冷不丁看見死老鼠，身子僵了僵。再聽云凰提到巨鼠和冷宮密道，他臉上固執強忍的表情，終于絲絲斷裂開。
云凰并不意外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依舊笑瞇瞇的，“我給你看這只死老鼠呢，只是想向你證明，我和謝淵謝統領，親自進過那條密道……”
“這不可能，”昆侖奴一下子沒忍住，吼了出來：“那個洞口只有海碗碗口大小，絕不可能……唔……”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猛地停住話題，還扭著頭，將臉貼在地上。似乎想用地面，強行堵住自己的嘴巴。
“嘿嘿，”見他這般模樣，云凰壞笑出聲：“說呀，你怎么不說了？
“你都能打聽到李少卿兒時的經歷，又怎會猜不到，我們也能找到冷宮偏殿柴房，以及碧紗櫥后面的那個洞？
“我其實挺好奇的，你倒是有多蠢，才會覺得，只要將碧紗櫥組裝好，擺在那面墻跟前遮住那個洞，就能瞞天過海？“我該說你太過于自信了，還是該說你在故意低估李少卿的智商？
“李少卿當年偷偷溜進冷宮柴房時，最起碼有四歲了吧。普通人家四歲的孩童，都有些記憶了，更何況李少卿這種從小就接受訓練的皇家子弟？
“以他驚嘆世人的聰慧，和過目不忘的本事，他一眼便發現，柴房里進過人，陌生人。而那張七零八碎的碧紗櫥，更是被人專門組裝好，又刻意移動過。
“但他覺得很奇怪誒，有人既然偷偷溜進冷宮柴房，發現了那個洞，還神不知鬼不覺地組裝好碧紗櫥擋住了那個洞。那他為什么，不像李少卿兒時那樣，設法進那洞里，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又或者，不像李少卿當年那樣，去試試看那個洞，究竟會通往哪里呢？
“雖說他不是孩子，不如四歲的李少卿有童趣。但他難道沒有一點好奇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狡辯毫無意義。昆侖奴咬咬牙，終于開口了：“既然你和謝淵、李錚發現了那個洞，豈會不知，那洞口太小，人根本鉆不進去？
“你這般用言語激怒我、訛詐我，究竟想做甚？”
“鉆？嗤……”云凰忍不住笑了，似聽到了最可笑的笑話。只是，笑容里充滿鄙視，“我們又不是老鼠，為什么要鉆洞？橫豎密道高度足夠，我們要進去，當然是直接走門。”
“那密道乃前唐修建的逃跑路線，根本沒有門。”昆侖奴脫口而出。
“對你來說，當然沒有門，”云凰看向他的眼神，愈發輕蔑，“但對于謝統領來說，輕而易舉就能在墻上開一扇門。”
昆侖奴：“……”
太可惡了，他能不能掐死這個叫阿凰的女子？
能不能？
能不能啊？
他算看出來了，這臭丫頭哪里是要審問他？她分明是專門來羞辱他、氣死他的。
見昆侖奴氣得眉心狂跳，臉頰都扭曲了。云凰唇角上翹，“別不說話嘛。光我一個人說，多沒意思呀！”
彎下腰，她讓自己的視線，距離昆侖奴更近一些。卻依然保持著居高臨下俯瞰他的姿態，“我可以好心地告訴你，你豢養的那只能隨意進出內帑偷東西的巨鼠啊，已經被謝統領和李少卿合力打死了呢。
“哦對，那巨鼠的尾巴，還被謝統領砍了下來。
“唉，說起來也是它運氣不好。早不偷晚不偷，非要在我們進入密道，守在內帑那個洞口前的時候，用尾巴卷著馬蹄金，堂而皇之從景德鎮瓷瓶里鉆出來。
“你說，如此鼠贓并獲，謝統領和李少卿堂堂‘洗冤雙雄’，豈會讓自己蒙羞，放過這畜生？”
云凰的語氣溫嬌柔軟，臉上笑容可親。儼然一副鄰家小娘子的模樣，要多天真有多天真，要多嬌憨有多嬌憨。
偏偏她居高臨下近距離審視，故意敘述得又慢又詳細，瞳眸中透著赤。裸。裸的諷刺。昆侖奴被她氣得臉色發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云凰倒是耐心極好，似根本不在乎昆侖奴說不說話，兀自道：“其實啊，我本來是想把那只巨鼠和它斷掉的尾巴，都拿來還給你的。
“畢竟是你花了大量心血馴養之物，想必多少總有些感情。
“但謝統領非說那巨鼠身上不干凈，連帶著被它尾巴纏著的馬蹄金也不干凈。端得像你這個人一樣上不了臺面，實在令人惡心。
“故，他強行將巨鼠的尸體和馬蹄金，都裝入證物袋帶回六扇門去了。”
“你猜，”她狡黠地眨巴眨巴眼睛，“我們太后若看見這些證物，會怎么想？我們陛下若看見這些證物，又會怎么想？”
“啊，”像是想到了什么，云凰猛地在腦門上一拍。
昆侖奴正聽得緊張，冷不丁云凰一驚一乍，他倒抽一口涼氣，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尚未緩解好呼吸，便見云凰突然斂了笑，陰惻惻道：“你說，我們陛下會不會派遣使臣，拿著這些證物，交到你們突厥王手里，讓突厥王嚴懲兇手啊？
“我聽說，陛下的內帑里，可是丟了兩樣不得了的寶貝呢。
“也不曉得，突厥王要拿什么賠給我們陛下，才能消了我們陛下的火氣。
“我還聽說，你們突厥有三座城池距離我們大唐雁門關非常近。
“如果我們陛下給你們突厥王留點面子，在突厥和南蠻百姓面前，替你們突厥王隱瞞你馴養巨鼠偷盜后唐內帑的丑聞。你們突厥王，是不是得表示表示啊？
“那他，可愿意將那三座城池作為謝禮，拱手送給我們陛下呢？”
這話一針見血，昆侖奴的臉色變得慘白，整個人都呆掉了。
他這種反應，云凰一看便知，自己戳中了他的軟肋。
果然不出所料，內帑被竊走的寶貝，關乎國運。
這廝無故想挑起兩國戰爭，絕非善類。今日若不能讓他脫層皮，簡直白來這世上走一遭。
瞇起眼睛，云凰繼續施壓：“據我所知，你們突厥眼下國衰兵弱，哪怕空有擴張的野心，也不敢輕易來招惹我大唐。更不敢與我大唐，面對面發生沖突。
“可憐的是，你們突厥王族內部并不齊心。爭權奪勢、各自為政，都恨不得將政敵斬盡殺絕。其中，以突厥王最甚。
“哦對，你應該是突厥王那一派的吧？
“橫豎我們已人贓并獲，選突厥王一派，還是選別派，其實也沒甚太大區別……”
說到這里，云凰話音一頓。
昆侖奴本就是強弩之末，被云凰左嚇一下，右嚇一下，幾乎成了驚弓之鳥。
此時云凰停下不說，他下意識便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似乎跟著停止了。
云凰對他的反應十分滿意，表情變得愈發邪肆，“你說，倘若由我后唐派出使臣，將你這賊偷兒和罪證，交給你們突厥王的敵人。
“你們突厥王，是會顧念骨肉親情，看在你為他盜回后唐皇室寶物的份兒上，力保你呢？還是會明哲保身、卸磨殺驢，干脆借助這次的機會，自斷臂膀舍了你？”
“唉，”像是心有不忍，她又重重嘆了口氣，“其實啊，橫豎都是一個死，你要不要與我賭上一賭？
“看你究竟是會被送回突厥，由突厥王親自下令處死？還是，會被突厥王再送回給后唐。最后由我朝天子，下令將你斬殺以儆效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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