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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宮墻柳：兩只胃囊

作者：花瓣雨    

　　對，就是胃。

　　這，才是云凰關注的重點，亦是她夜探停尸房的終極目的。

　　兩具焦尸已經被烤熟，開膛破肚不像活體解剖那般吃力，云凰只要拿捏好分寸，避免下刀太深，不要割壞內臟就行。

　　很快，兩只完整的胃囊，就被云凰取了出來。

　　看著這兩只胃囊，云凰頻頻皺眉。

　　因為，兩只胃囊的外形反差極大。

　　大猴子的胃囊被撐得鼓鼓囊囊，像個即將被撐爆的球，竟比正常十五六歲的少女的胃囊大了近兩倍。

　　小猴子的胃囊則很癟，不管怎么看，云凰都覺得它臨死前，至少有兩天未吃過飯了。

　　謝淵的視線一瞬不瞬盯在兩只胃囊上。

　　他不懂醫，但如此明顯的外形差距，他豈能看不出來？

　　“為什么會這樣？”他問。

　　“我不知道，得切開來看看?！?br>
　　話音未落，云凰已持刀，像剝開巨大的蠶繭般，謹慎地將大猴子的胃壁剝離。

　　待看清楚里面的胃內容物竟是一坨已凝固的巨大肉球時，云凰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而沒等謝淵開口，她已迅速下刀，直接將這坨肉球剖成兩瓣，讓它的橫斷面徹底展露。

　　很顯然，這坨肉球是實心的，都是黏合在一起，尚未消化的肉塊。有的地方，還能分辨出明顯的脆皮層。

　　再打開小猴子的胃囊，毫無意外，小猴子的胃囊里空空蕩蕩，除了未徹底烤干的胃液和血水，基本與猜想的無異。

　　“這是什么？”謝淵眼尖，伸手就要去摳胃囊。

　　“你別碰！”云凰眼疾手快，用手肘撞開他。

　　她低下頭，湊近胃囊，用戴著手套的食指輕輕摳挖。

　　沒幾下，竟從胃囊粘膜層里，摳出幾根細小的碎骨頭。

　　云凰摘掉面巾，將碎骨放在鼻子底下仔細嗅了嗅，又辨認半響，才不確定道：“好像是，雞爪碎骨。”

　　謝淵：“……”

　　天氣太熱，焦尸已開始散發出臭味，加上停尸房內強烈的視覺沖擊，以及云凰大咧咧的動作，謝淵只覺胃里一陣陣惡心。

　　剛想退后兩步，便聽云凰又道：“大猴子吃得很急，基本上沒有咀嚼，有點像囫圇吞棗。

　　“這樣吃東西，勢必會對已經受傷的舌根導致二次傷害。

　　“因此，它舌根處的傷一直都長不好。

　　“小猴子同樣吃的很急，但顯然，它的食物，沒有大猴子充足?；蛘哒f，大猴子的食物，至少是一大盆烤肉，而小猴子，僅有一根雞爪?！?br>
　　“能讓它們如此瘋狂進食的原因只有一種，那就是極度饑餓?！痹苹说穆曇敉蝗坏统料氯ィ骸皟词謶摵芏嗵觳盼顾鼈兂砸淮问澄?，這種食物，大約就是這樣的烤肉塊和雞爪子。

　　“所以兩只猴子拼命吃，想像駱駝那樣，將食物儲備在胃里。

　　“說起來，大猴子算比較幸運的，這般瘋狂地吃，也不曾將胃囊撐爆。否則，等不到兇手燒烤，它就已經把自己撐死了。

　　“想比之下，小猴子有點可憐。直到死，它也不曾吃飽肚皮。

　　“可問題是，它們并不是人，它們只是猴子。

　　“所以，為什么兇手寧可給它們喂食大量的肉塊，也不愿意給它們投喂水果、蔬菜這類食物呢？”

　　謝淵：“……”

　　他無法回應云凰的問題。

　　雖然云凰嘴里說著，它們是只猴子，并非人。

　　但莫名地，謝淵就覺得，云凰就是在說人。

　　仿佛他們面對的，并非兩具猴子的焦尸，而是，真正的，兩具人的焦尸。

　　謝淵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憤懣，此時的他，寧可大猴子是被活活撐死，小猴子是被活活餓死，也不愿看見它們被人活活烤死。

　　想了想，謝淵問：“倘若這樣的幸運給你，凰兒你會接受嗎？”

　　云凰被他問的怔了下。

　　但她并未因這個無禮的問題生氣，反而意味深長地看向謝淵，“我不會接受，但如果是為了我自己想要拼命保護的人，我可能會妥協。

　　“所以，我大約會做出跟大猴子同樣的選擇。”

　　這話似乎在謝淵的意料之中，又似出乎他的意料。謝淵俊朗的眉峰狠狠蹙起，意味深長地盯了云凰十息，方柔和了聲音道：“悲劇尚未發生，我們還來得及阻止。

　　“而眼下這兩具猴子的焦尸，也并非你我的過錯?！?br>
　　“我知道，”云凰皺起眉，“我只是將這兩只猴子代入成兩名少女，心里便有些不舒服而已?！?br>
　　“心里不舒服，便替它們沉冤昭雪，哪怕它們只是兩只猴子，也別輕言放棄?！敝x淵拍拍云凰的肩膀，“現如今，這兩只猴子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對兇手的暴行進行無聲控訴。我們唯有及時解讀這些信息，將所有的線索都剝離出來，才不會讓兇手有機可乘，成功避免他（她）對無辜的人實施犯罪?！?br>
　　“我明白！”云凰正了面色，目光認真又坦蕩，“大人且放心，云凰會盡量克制自己的情緒，讓自己保持冷靜和理智，絕不會因為個人情緒，影響破案進度。”

　　謝淵雖看不上云凰的人品，也不喜她的猥瑣世俗，卻從不懷疑云凰的敬業和專業。

　　他轉眸看向大猴子的胃囊，“小猴子吃的是雞爪，那大猴子呢？你可能分辨出，大猴子吃的都是什么肉嗎？”

　　“可以?！?br>
　　這種測定對于云凰來說，比比對尸油更簡單。

　　云凰用小匕首從胃囊的橫斷面處切割下來一小塊，將之搗散，如之前分辨雞爪骨那般用手指輕輕碾搓，又放在鼻下輕嗅，最終確定，這些都是羊肉塊。

　　云凰又將兩具焦尸的胸腹腔徹底打開，卻再也未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見她不死心地還要繼續，謝淵忙阻止道：“原本我們就是誤打誤撞，能發現兩只猴子并無血緣關系，且大猴子的舌頭一月前已被割掉，兩只猴子的胃囊亦有差別，已經算是意外收獲了。我們該高興才是，何苦自尋煩惱？”

　　云凰的動作下意識一頓。

　　謝淵所言不錯。

　　今晚最大的收獲，共有三個。

　　其一，兩只猴子沒有血緣關系，它們并非一母同胞。

　　這絕非隨機，而是兇手的刻意安排。

　　兇手是想用這種方式傳遞一個信息，他（她）如果要殺人的話，受害人勢必有三個。雖三人皆為妙齡少女，卻僅有兩人乃親姐妹。只是，妹妹被兇手徹底毀尸滅跡了，會呈現在民眾面前的，只有兩具緊緊相擁，看似親姐妹，實則僅是兩個陌生人的焦尸，就像今日這兩只猴子一樣。

　　其二，如果眼下，還有另一起血案與兩只猴子遇害同時發生的話，那兇手痛恨受害人，勢必如痛恨這兩只猴子一般。

　　這種恨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仇恨，更像是一種刻在骨子里，被極度扭曲了的憎恨，是一種誓要將受害人拖入十八層地獄的憤怒。

　　正是基于這種扭曲的憎恨和憤怒，讓兇手在殘忍地割掉受害人的舌頭之后，還要繼續折磨她，讓與大猴子對應的受害人，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內備受煎熬。

　　由此可見，云凰最初的猜測沒有錯，兇手與受害人之間，存在著血海深仇。

　　其三，猴子雖是雜食動物，卻以食用植物為主。它們和大多數動物一樣，都很抵觸加了重口調料的肉。

　　可大猴子不但吃了加過安息茴香的烤肉，還吃撐了。說明它經歷了長期饑餓，吃下這些肉，只是為了生存的本能。

　　只是，它的思維雖然變得麻木，卻保持著一絲清醒，因此才沒有把自己撐死。

　　而能讓原本更喜愛瓜果蔬菜的猴子大量吃肉，不但意味著它被囚。禁，還說明它遭受了非人虐。待。

　　由此延伸到人的話，便是受害人長期處于饑餓狀態，她們被關在毫無希望的黑暗環境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見天日。

　　七八歲的猴子，相當于十五六歲的妙齡少女。這個年齡段的女子，思維已經趨近成熟，擁有一定的判斷能力和是非觀。

　　兇手正是精準地抓住了受害人的內心和性格弱點，才能讓大猴子（受害人）心甘情愿地以保護者的姿態，痛苦地死去。

　　可是，這分明象征著案情有重大突破的三條線索眼下被發現，顯然沒什么價值，或者說，不合時宜。

　　因為斷案是個抽絲剝繭的過程，得一步步來。如果跳躍過過程，哪怕直接將真相擺在眼前，也未必能感知到什么是真相。

　　此時此刻，云凰便有這樣的無力感。

　　她和謝淵辛苦大半夜，哪怕分析出了兇手的作案動機，卻仍一頭霧水。甚至，連究竟有沒有人被殺，都確定不了。

　　換句話說，在受害人的尸體尚未真正被發現之前，她只能希望這些都僅是兇手給予的警告。

　　她無比期盼，真正殘。害少女的兇殺案，還沒有發生。

　　盡管這種期盼有點像自欺欺人，云凰還是不愿放棄。

　　很顯然，謝淵有著和她同樣的想法。

　　眼看停尸房內的氣氛越來越凝重，謝淵終于打破沉寂道：“做好準備了嗎？

　　“如果做好準備了，咱們就離開，趕往下一個地點求證。”

　　云凰不甘地看看兩具焦尸，再看看鐵棍，終是點了點頭，“好了?！?br>
　　兩人不再多言，迅速將解剖出來的胃囊、頭顱等歸位，用白布單蓋好，吹熄火燭，悄悄離開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