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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集體謊言

作者：璃華    

　　方明舒接到趙嬋娟電話的時候，一時沒反應過來電話對面老媽說了什么。

　　“你爸住院了，你一會兒來一趟吧。”電話那頭，趙嬋娟說了醫(yī)院名稱后就掛了電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傅爾雅看到方明舒的表情，預料到可能出事了。

　　方明舒把手機揣回口袋，“我們去醫(yī)院，我爸住院了。”

　　方明舒昨天晚上睡不著覺，索性就開始查姜睿的事，姜睿死而復生回來的事，在當地論壇上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不少人在問姜睿是什么人，就有人做了個簡單的總結，總結上具體到姜睿上的學校。方明舒聯(lián)系上了發(fā)帖人，細問之下才知道發(fā)帖人就是姜睿的一個同學，方明舒當即就亮了自己的身份，言明自己想做一期特別節(jié)目，想約對方見個面，了解一些細節(jié)情況，對方倒是很爽快的答應了。

　　今天起來之后，方明舒就帶著傅爾雅去赴約了。

　　他們約在一家咖啡廳，方明舒和傅爾雅到的時候，對方已經到了，那是個打扮的挺精致的女人，平常應該很注意健身保養(yǎng)，四十八的年紀看起來像是三十多歲。

　　“你們好，我是顧文瑜，姜睿曾經的同學。”顧文瑜落落大方的做了個自我介紹。

　　“顧女士你好，很感謝你百忙之中答應這次會面。”方明舒說完了場面話，“我姓方，方明舒，這是我的助理傅爾雅。”

　　方明舒和傅爾雅在對面坐下，雙方略作寒暄，顧文瑜好奇地看著方明舒，“我能問一下，姜睿真的回來了嗎？你們見過他了嗎？他看起來，真的是十八歲的樣子嗎？”

　　傅爾雅注意到顧文瑜在問這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這是緊張的表現(xiàn)，她心中浮上一個猜測，少年姜睿，可能對這位顧文瑜女士來說是特別的。

　　“我見到過一張照片，他看起來的確是十八歲的樣子。”方明舒說。

　　顧文瑜愣住了，她眼圈微微有些泛紅，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就是有點太激動了。照片……可以讓我看一眼嗎？我也要確認一下你們不是騙子。”

　　方明舒將手機拿出來，他所謂的照片，其實是監(jiān)控截屏，因為現(xiàn)在的監(jiān)控攝像頭都是搞清，所以截圖出來的畫面很清晰，方明舒將手機推到顧文瑜面前。

　　顧文瑜看向手機界面，畫面中，一盞路燈下，少年眉目清秀，眼神清亮，是十八歲的姜睿，他真的穿過了時間的走廊，來到了三十年后。

　　一滴眼淚猝不及防地滾落，落在了屏幕上，顧文瑜連忙擦掉，“抱歉，我只是……”

　　“沒關系。”傅爾雅心中的猜想成真了，“你和姜睿曾經……是什么關系？”

　　“我們沒有關系。”顧文瑜抬起頭，她笑了一下，“這么說是不是不可信？如果沒關系，為什么對他的事情記得那么清楚？”

　　“畢竟三十年了。”三十年的時間，足夠讓人遺忘一些事和人。除非這個人是特別的，被反復拿出來懷念，被反復銘記，打敗時間的力量，才能夠在三十年后，依舊清晰如昨。

　　“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其實高中那會兒，我暗戀他。”顧文瑜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清澈明亮，像是昔日走在高中校園里的小姑娘，“所以我收集他的一切信息，他當時是年級第一，我一開始成績并不好，但我用三年的時間，沖到了年級第二，我們其實沒有說過幾句話。”

　　時間的齒輪，在她的敘述中迅速往回撥。

　　三十年前，高三。顧文瑜抱著書從高三一班的教室外走過，她只敢偷偷用眼尾余光去看坐在窗邊的姜睿，有一次她沒忍住回了頭，卻正好撞進了一雙明亮含笑的眼眸里，是姜睿正好回頭看到了她，他沖她略微點了下頭，那瞬間，顧文瑜聽見了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的時候，老師把年紀前十的學生喊到多媒體室詢問高考志愿。

　　“你想考哪里啊？”姜睿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在耳邊響起。

　　顧文瑜倉促抬頭，發(fā)現(xiàn)姜睿就坐在自己邊上的位置，此時正微笑著看著她。

　　“我……我想考京大。”顧文瑜緊張得手心里都是汗。

　　姜睿聞言眼睛都亮了，“好巧，我也是。”

　　他朝她露出燦爛的笑，“希望我們一起考上京大。”

　　顧文瑜用力地點頭，這瞬間，她有一種奇怪的直覺，可能自己并不是孤單的暗戀，她努力想要靠近的人，可能也有點喜歡自己。

　　藏起這份心情，她更加努力了，最后一個月，她想贏。

　　高考結束之后，就開始了等待出分的日子，顧文瑜很緊張，每天都輾轉反側睡不著覺，終于出分，在看到自己的分數超過了往年京大的分數線時，顧文瑜很激動。

　　去學校填志愿那天，顧文瑜又遇見了姜睿。

　　她至今都還記得姜睿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上衣，一條黑褲子，一雙洗刷的很干凈的白球鞋，他很開心地走到她面前，“恭喜你，你考得很好，我們可以一起去京大念書。”

　　“嗯，你也考得很好。”因為緊張，顧文瑜其實不太敢看姜睿的臉，眼神對視都會慌亂的挪開。

　　“我們到時候一起去報到吧。”姜睿說，“顧文瑜。”

　　顧文瑜胡亂地點了頭，她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樣回了家，后來的三十年里，顧文瑜無數次后悔，那天她沒有好好看他，因為那是她見姜睿的最后一面。

　　那個暑假，在顧文瑜接到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她聽到了同學在QQ消息群里發(fā)的消息，說是年級第一，考上京大的姜睿去世了。

　　在看到這個消息的一瞬間，顧文瑜整個人都懵了，隨后她覺得這一定是個假消息，這些人在開玩笑，她拒絕相信。

　　她從那一天開始，屏蔽了外界的消息，京大開學那天，她在車站沒有等到姜睿，她一個人踏上去往京大的火車，一個人報道，京大真的很大，大到能夠輕易藏起一個人，顧文瑜堅信姜睿到校報道了，只是因為學校太大了所以一次都沒有遇見過。

　　一直到有一天，她聽見兩個女生在談論一個叫作姜睿的男孩子的見義勇為事件被報道了，真可惜啊，才十八歲，考上了他們學校，死訊卻是和錄取通知書一起到的，男生家里人該多難過啊。

　　顧文瑜抱著書站在原地，她一個人站了很久很久，要到這個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早就淚流滿面，一種遲到的鈍痛襲來，顧文瑜后知后覺的開始面對一個事實——姜睿真的已經不在了。

　　那個笑起來很燦爛，眼神清澈明亮，和她約好一起考京大，一起來京大報道的少年，他不在了。

　　那之后，花照常開，日升日落不停歇，他倒在時光長河里慢慢褪色，日夜輪轉不停歇，一年、兩年、三年，最終跑過了三十年的漫長時光。

　　“隔了這么多年，我認識的人好像都不記得這個人了。”顧文瑜輕聲說，“我在網上看到他活著的消息時，第一反應是不相信，但越來越多的人發(fā)帖子，說看到了十八歲的姜睿。很多人在網上亂說話，真真假假的，我不愿意他被人詆毀，所以把他的事情發(fā)上來做澄清。”

　　方明舒聽完顧文瑜的話后，表情有些恍惚，眼神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傅爾雅倒是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顧女士，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顧文瑜收拾好心情，坐直了身體看著傅爾雅，“有什么事，你們直接說吧，我如果能幫上忙會盡量幫的。”

　　“你這里還有校友群嗎？我們想聯(lián)系一下姜睿曾經的校友和朋友，有點事情想和他們確認一下。”方明舒說。

　　顧文瑜：“有群，不過群里基本沒有人說話，畢竟大家很多年不聯(lián)系，基本都不太認識了，你們想要確認什么，或許我可以幫忙。”

　　方明舒：“我們想知道，之前有沒有人聯(lián)系過他們，問過他們和姜睿相關的事情。”

　　顧文瑜聽到這個問題，稍稍有些驚訝，“為什么想知道這個？”

　　方明舒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其實我們和姜睿的父親是一個小區(qū)的，我父親和姜叔是老朋友了，現(xiàn)在姜睿回來了，我父親有些不放心，畢竟穿越時空這種事情放在現(xiàn)實里，聽起來總是不太真實。”

　　顧文瑜愣了半晌，隨后反應過來方明舒話里的真正意思，“你們懷疑這個姜睿是有人假冒的？”

　　“總要排除一下這個可能性。”方明舒點了點頭。

　　顧文瑜倒也理解，“行，這個忙我可以幫，我會盡快和老同學們確認，不過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們。”

　　方明舒：“你說。”

　　顧文瑜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緊，“我想見姜睿一面。”

　　方明舒和傅爾雅都愣住了，他們有些猶豫，畢竟沒有姜睿的同意，隨便把人帶到姜睿面前好像有點不合適。

　　“你們不是想確認這個姜睿是不是真的嗎？”顧文瑜說，“可能沒有人比我更知道十八歲的姜睿是什么樣的，我知道一些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事，我可以幫你們確認。”

　　方明舒眼睛一亮，猶豫沒有了，他點了點頭，“行，那就稍后聯(lián)絡。”

　　和顧文瑜說好了，顧文瑜那邊和老同學確認信息完畢之后聯(lián)系方明舒，到時候方明舒帶她去見姜睿。

　　方明舒和傅爾雅走出咖啡廳，傅爾雅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顧文瑜手里拿著手機，目光專注又溫柔地看著手機屏幕，傅爾雅知道，顧文瑜在看那張方明舒截取下來的照片，加上方明舒的聯(lián)系方式后，顧文瑜要了這張照片。

　　“三十年了，顧女士看起來，還是很喜歡姜睿。”傅爾雅低聲喃喃。

　　方明舒卻能理解，“這世上，有人多情，也有人長情，更何況沒能盛開的花總是讓人念念不忘的，因為好奇花開了是什么樣子，念念不忘，變成執(zhí)念。”

　　傅爾雅忽然問：“那你是哪一種？”

　　方明舒想了想，“我？我以前念書的時候，總有學妹說我長了一張渣男臉，看起來就像是會變心的樣子。”

　　他看向傅爾雅，“我們結婚十年，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應該算是理性派？我一直覺得你這個人，理智到不會愛人，不過和你結婚的感覺還不錯，雖然我們開始的有點草率，但這十年來，你也算尊重我，會有耐心的照顧孩子，有空會整理家務，在很多人看來，你稱得上是一個好丈夫。”傅爾雅說，“當然，我也是這么認為的。”

　　方明舒笑了笑，沒有再說話，他回頭看向前面十字路口的紅綠燈，紅燈倒計時還有三十九秒，他垂下眼睫，藏住眼底全部的情緒。

　　好丈夫嗎？方明舒有時候真的想歇斯底里地發(fā)泄一次，總是戴著一張面具過日子，這樣的日子原來是這么的痛苦，他小時候痛恨父母的偽裝，明明處處充滿破綻，可是偏偏自以為偽裝的天衣無縫，那時候他想，換做是他的話，要裝就要裝的徹底一點，最好是連自己都騙過去才最好。

　　方明舒曾對父母感到厭惡，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成為他厭惡的那種人。

　　他站在馬路邊上等紅燈，看著看著，他抬腳就要邁出去，人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會忽然想要朝死亡邁出一只腳。

　　“明舒。”傅爾雅扯了扯方明舒的手臂，“發(fā)什么呆，你的手機在響。”

　　方明舒立刻回過神來，他看著自己已經邁出去的一只腳，渾身驚出了一身冷汗，“剛剛在想事情。”他接起手機，湊近耳邊，手機那頭傳來母親有些慌張的聲音，母親說，父親住院了。

　　“怎么了？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傅爾雅有些擔心。

　　方明舒有些著急，“剛剛媽打電話，說是爸住院了。”

　　傅爾雅也很意外，兩人也顧不得再想其他，連忙打了一輛車就朝醫(yī)院去了，他們到的時候，方錦宇正好醒來，他靠坐在病床上，病房里的氣氛算不上好。

　　“爸，您哪里不舒服？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了？”方明舒面帶關切地問。

　　方錦宇淡淡瞥了方明舒一眼，“沒事，還死不了。”

　　魏建生沒忍住，瞪了方錦宇一眼，“好好說話，孩子聽到消息就趕過來，氣都沒喘勻，做什么這個態(tài)度，不怕寒了孩子的心。”

　　方錦宇卻冷笑了一聲：“寒心？怕是這心就沒熱過吧，行了，我也想開了，我就是個不被人待見的糟老頭子，以前還需要我提供錢支援的時候，好歹還愿意哄哄我，現(xiàn)在不需要了，我的存在就礙眼了。”

　　方錦宇是真的寒心了，他之前再鬧再作，那都是因為他還對自己的妻子對自己的家庭有期待，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枕邊人原來是這么看待自己的。他辛苦大半輩子，好像一下子就成了一場笑話。怪不得三個孩子都不喜歡他，都和趙嬋娟親，也是，孩子都是趙嬋娟帶的，趙嬋娟對他的態(tài)度會一點點滲透給孩子，這么多年，可真實辛苦她偽裝忍耐了。

　　“說什么呢。”姜淮安從外面進來，手里拎著幾樣吃的，“醫(yī)生都說了你情緒不能激動，要是再有下次會有中風的風險，你才七十多，還要至少再活二十年呢，中風了那多遭罪。”

　　方錦宇擺擺手，喪失了說話的欲望，他接過姜淮安手里的袋子，從里面翻出一根香蕉，剝了皮慢慢吃著。

　　方明舒一進來就被噴了一頓，這會兒正尷尬地站在一邊，“我去找醫(yī)生問問情況。”

　　方明舒帶著傅爾雅走出病房，傅爾雅下意識呼出一口氣，“爸還沒消氣啊，這次氣性夠大的。”

　　“晚點我和魏叔打聽一下情況。”方明舒說著，敲了敲醫(yī)生的門，醫(yī)生正在整理病例，看到方明舒進來，抬起頭用眼神詢問對方來意。方明舒將自己的身份說了，又問方錦宇的情況。

　　“你父親的胃有嚴重的潰瘍，要注意保養(yǎng)，不注意有癌變的風險，老人家年紀大了，情緒也不能太大地波動，否則容易腦梗，中風，腦卒中，你們做兒女的，工作再忙也要注意父母的身體。”醫(yī)生嘆了口氣，作為醫(yī)生真的見慣了生死，也看盡了人情冷暖，“他養(yǎng)你小，你養(yǎng)他老。”

　　“我會注意的，謝謝醫(yī)生。”方明舒道謝后，又問了方錦宇后續(xù)的注意事項，再三感謝后才離開了醫(yī)生值班室。

　　病房里，姜淮安正在勸方錦宇，“這兩天我一直陪阿睿，也不知道你們到底為了點什么鬧成這樣，但不管怎么說，老方啊，父子之間再大的問題，都要好好溝通，孩子沒長大的時候我們不理解他們在想什么，現(xiàn)在孩子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們也沒法理解我們在想什么……”

　　“行了行了行了。”方錦宇被他念叨的頭都大了，“我知道了，你別念了。”

　　魏建生在一邊沒忍住偷笑了一下，他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到趙嬋娟站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又轉身就走的一幕。

　　魏建生想了想，站起身，朝外走去，“我去個洗手間，順便出去溜達溜達。”

　　魏建生踩著樓梯，跟著趙嬋娟上了醫(yī)院的樓頂天臺，趙嬋娟正坐在天臺的長椅上怔怔地盯著天空出神。

　　魏建生腳步停了一下，說實話，要不是為了老方，他是真不想來這一趟，在趙嬋娟說出那些話的時候，魏建生也是有點生氣的，他和老方這么多年朋友，他幾乎可以拍胸脯保證自己對老方絕對了解，老方這一路走來都是怎么過的他比誰都清楚，結果沒有換來枕邊人的體量也就算了，竟然還要誤會老方和小蔡之間關系不正常。

　　要不是老方這次鬧了出來，魏建生真的以為老方的日子很好過，老方從不會在外面說兒孫不好，也不會說妻子不好，甚至處處炫耀兒孫孝順妻子貼心，這可能就是心理學上一句話，越是沒有什么，越是炫耀什么。

　　魏建生走到趙嬋娟身邊坐下，趙嬋娟偏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是魏建生，稍稍有些意外。

　　“嫂子，我和老方認識很多年了，和你認識也不少年了，只是往年你和我們接觸的不多，總是在忙家里的事情，我們算不上非常熟。”魏建生說。

　　趙嬋娟皺眉，“你想說什么？”

　　魏建生：“我想來告訴你，你之前在蔡織云那里喊出來的質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趙嬋娟渾身一僵，她偏過頭，“你和他們是一伙兒的，你說的話我信不著。”

　　“你不信他，那你信我嗎？”姜淮安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怼?br>
　　趙嬋娟驚得回頭看了一眼，姜淮安正緩緩朝這邊走來，“我好歹以前也是個警察，還當過兵，自認為還值得信任。”

　　“老姜。”趙嬋娟看到姜淮安，諸多怨懟和懷疑也慢慢壓了下去，老姜的為人她很清楚，甚至老姜還幫過她很多忙，“你說的話，我信。”

　　姜淮安點點頭，“成，那我就在一邊聽著，要是老魏說的不對，我會糾正，你有疑惑的地方，我也可以給你解答。”

　　“就照著你說的吧。”趙嬋娟知道自己是避不開了。

　　其實趙嬋娟已經過了索要答案的時候了，年輕那會兒她很多次整夜睡不著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點的風吹草動都能讓她胡思亂想很多，但慢慢的她也就不想這些了，直到如今幾十年都過去了，她已經不執(zhí)著于答案了。

　　“嫂子，你說老姜半夜去接小蔡，把單子都給小蔡，幫小蔡很多忙，總是和小蔡有很多話能說，還幫小蔡出席過家長會，這些是在什么時候發(fā)生的？”魏建生問。

　　趙嬋娟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是在明舒上初高中那會兒吧。”

　　魏建生臉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的疑問，我來回答你。嫂子你應該知道，那幾年，國內經濟情況很不好，很多人失業(yè)，幾乎每天都有很多公司開不下去關門吧。”

　　“我雖然在家，但這些我還是知道的。”趙嬋娟有些不高興地答。

　　魏建生點點頭，“那你應該也知道，那時候做外貿的公司很多一夜破產，就算艱難撐下來的，也都半死不活的，這種情況持續(xù)了三四年的時間，之后才慢慢的好轉。嫂子你知道老方的公司是做什么的嗎？”

　　趙嬋娟愣了一下，“他公司的事基本沒有和我說過我怎么知道。”

　　“不是這樣的吧嫂子。”魏建生卻說，“好幾次我去你家找老方，老方一開始也會和你說公司的事情，但你總是不耐煩聽老方說那些。”

　　“我已經很忙了，我要做飯要帶孩子，孩子那么吵，我已經夠煩了，不想聽他絮叨那些不行嗎？”趙嬋娟有些惱羞成怒。

　　魏建生嘆了口氣，“老方一早要請保姆的。”

　　“那么多保姆虐待孩子的新聞你們沒看到嗎？我怎么能讓我的孩子面對可能被保姆虐待的風險？”趙嬋娟憤怒地說，“你們男人說的輕巧，好像請保姆就能萬事大吉，什么都丟開手不管！”

　　“那你還想讓他怎么管呢？”魏建生不能理解，“嫂子，老方沒有在玩，他在玩命工作。”

　　“是我讓他玩命工作的嗎？”趙嬋娟怒道，“我一直和他說錢夠花就行了，我從來不要大富大貴！”

　　魏建生氣笑了，“嫂子，錢怎么樣算夠花？你們家三個孩子，你養(yǎng)孩子你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嗎？開公司的小老板是很難的，因為一旦不拼，很快就會被淘汰被取代，到那時候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在家里做家務帶孩子，你愿意嗎？”

　　趙嬋娟表情還有些憤憤，卻到底沒底氣說出就算老方二十四小時待在家里也行的話，其實她心里明白的，只是有時候把一切過錯都推給對方，自己就能理直氣壯的占據上風罷了。

　　“老方的公司是做外貿的，經濟下行，出口生意受限，那幾年他那小破公司，幾乎隨時都面臨倒閉的風險，他回來的很晚，總是非常忙，那段時間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好多次我都怕他猝死，你知道他胃很不好吧，就是那段時間求爺爺告奶奶的喝出來的，要是有的選的話，誰愿意把自己喝成那個樣子啊？”

　　“你知道為什么那段時間他好幾次和蔡織云一起回去嗎，是因為蔡織云在幫忙爭取訂單，老方那些訂單不是照顧小蔡，是小蔡說盡好話，替老方爭取來的，和他們公司的訂單，最難的時候，要不是有那些訂單撐著，老方的小破公司早就倒閉了！”

　　趙嬋娟呆呆地看著魏建生，這些話猶如悶雷一般炸在耳邊，她不想相信，想辯解不可能是這樣的，“她蔡織云憑什么對老方這么掏心掏肺啊？”

　　“因為她看不過眼。”姜淮安嘆了口氣接話，“你家三個孩子，長女在國外留學，兒子高中補習班的補課費很高，小兒子還在私立學校，家里的開銷很大，多年的鄰居和朋友，苗渺經常在你家吃飯，你對苗渺多有照顧，就算看在苗渺的面子上，她想著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趙嬋娟不敢置信，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說什么，她想說不可能的，她在心里實打實地怨了這么多年，這算什么？狼心狗肺嗎？

　　“后來老方為了感謝小蔡那段時間的幫助，對苗渺就多上了幾分心，那孩子父母離婚，沒有父親，當時學校里有幾個不學好的學生總是用這一點嘲笑她，老方就喊上我去了學校找老師。”姜淮安頗有幾分無語，人一旦有了先入為主的偏見，那之后就會拼命尋找蛛絲馬跡去證明自己的偏見是對的。

　　那段時間，方錦宇和蔡織云走得近，趙嬋娟就覺得這兩人之間關系不正常，那她就會疑心生暗鬼，每個細節(jié)都會過度解讀，然后鉆牛角尖。

　　“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姜淮安說，“剛剛老魏說的是真的，那時候我們警局經常接到報警電話，很多人絕望之下輕生，老方可能錯就錯在他選擇一個人去面對這場風雨沒有告訴你和孩子們，你不問他不說，就這么的誤會就有了，然后越堆越多，說開了也好，后面還有一二十年好活呢。”

　　姜淮安說完看了下時間，已經快到飯點了，“行了，我要回去給阿睿包餃子了。”

　　提到姜睿，姜淮安的表情就柔和了幾分，臉上的笑意怎么也壓不下去，“你們也弄點吃的吧，年紀大了，好好保重身體，我走了。”

　　姜淮安走了，魏建生也沒有久留，“嫂子你好好想想吧。”

　　魏建生下樓回到病房，病房里，蔡織云正提著外賣進來，“老魏，嫂子呢？到飯點了，先吃飯吧。”

　　“她那么誤會你，你還惦記她啊？”魏建生好奇地問。

　　門外，跟著下來的趙嬋娟，停住了腳步。

　　蔡織云白了魏建生一眼，“一點誤會，當時生氣，氣過拉倒，后來想想，轉換一下身份，如果我是趙嬋娟的話，我可能也會誤會，畢竟站在她的立場，事情就是這樣，夜不歸宿的丈夫，和丈夫走的很近的年輕美貌狐貍精，偶爾回來還帶著酒氣倒頭就睡，對狐貍精的女兒比對自家孩子都好，丈夫和自己無話可說，卻和對方有說不完的話題，這換誰都得破防吧。”

　　“那她怎么就沒站在你的立場去想呢？”魏建生還是有點替蔡織云不值，當初忙里忙外地幫方錦宇的公司爭取單子，結果人家老婆還說那些單子是方錦宇開后門給蔡織云的，這怎么聽怎么鬧心。

　　“站在你的立場上，你打拼事業(yè)，好心幫忙，卻還要被誤會勾引別人丈夫，這口氣你咽的下啊？”魏建生問。

　　蔡織云的手頓了頓，“說實話，咽不下，但還是那句話，這么多年了，她也沒有撕扯到我面前來，她無論怎么內耗，見到我至少還給我一個笑臉，我和苗渺爸爸離婚之后，我一個帶孩子，工作又忙，是她幫我照顧苗渺的，苗渺那時候幾乎天天在他家吃飯，就沖這一點，我也能原諒她。”

　　趙嬋娟后背貼在了墻壁上，她有一種呼不上氣的窒息感，大腦嗡嗡的。

　　“行了，不說她了，她想不開的話，別人怎么說她都不會信的。”方錦宇卻已經不想再提趙嬋娟，“吃飯吧。”

　　“媽，你怎么在這兒？”方明舒從醫(yī)生值班室回來，就看到趙嬋娟靠著墻壁站著，臉色很不好，“是哪里難受？我?guī)闳タ瘁t(yī)生。”

　　趙嬋娟抬起頭看向方明舒，看著他關切的表情，趙嬋娟心里更難受了，同時也更加心慌，“我沒事，就是昨天沒睡好，不要緊的。”

　　“不能疏忽，很多大毛病就是小毛病引起的。”方明舒不贊同地說，“我們去掛個號檢查一下吧？”

　　“我說了我沒事。”趙嬋娟擺擺手，她轉身就要走，現(xiàn)在她不想看到方錦宇，也不想看到方明舒，她甚至生出了幾分恐懼來，因為只有她自己知道，因為這場誤會自己做了什么，又造成了什么樣的后果，一定是魏建生在說謊，他在騙她，自己沒有誤會也沒有弄錯。

　　趙嬋娟深吸了幾口氣，仿佛是催眠自己一樣，反復對自己說。

　　可是有些事一旦說破，要催眠自己真的好難啊。

　　“你忙去吧，不是還要幫你姜叔查姜睿的事嗎？別耽擱了，這里有我。”趙嬋娟催促方明舒離開。

　　方明舒還想再說點什么，傅爾雅拉了拉他，沖他搖了搖頭。

　　“你剛剛怎么不讓我說話？”走出醫(yī)院后，方明舒不解地看著傅爾雅，“媽那個狀態(tài)，不能放她不管啊。”

　　“你沒看出來媽想自己一個人靜靜嗎？”傅爾雅一直安靜地站在邊上，所以她很敏銳的捕捉到了趙嬋娟眼底的那一絲逃避和恐懼以及心虛，她好像在害怕方明舒，傅爾雅心中生疑，難道自己這個婆婆做過什么對不起方明舒的事嗎？

　　可是應該不可能吧，這幾年，趙嬋娟經常住在他們那里幫他們照顧孩子，在傅爾雅眼里，趙嬋娟的脾氣很好，很有耐心，做飯很好吃，對方明舒很好，這樣一個母親，應該不會做出什么傷害自己孩子的事才對。

　　壓下心底的疑惑，傅爾雅說：“媽和爸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吧，他們夫妻過了大半輩子，子女有時候摻和在里面反而越弄越糟。”

　　方明舒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昨天方明舒也沒有睡好，他做了一整晚的夢，夢里是他深埋心底的高中和大學時代，是他拼命克制讓自己忘記的苗渺，昨天那場猝不及防的相遇，無論他偽裝的多么風輕云淡，表現(xiàn)的多么完美，可是夢境騙不了人。

　　傅爾雅說的沒有錯，他是一個理性的人，他可以理智的過著自己的日子，和傅爾雅結婚，表象的像個五好丈夫，可他的心卻一直都是冷的，他就像是這個家庭催生出來的冷漠怪物，學會了父母的偽裝，明明曾經是那么厭惡。

　　以前那些學妹們說的也沒有錯，他長了一張看起來就是渣男的臉，可以輕而易舉的變心，他午夜夢回也曾想過苗渺會不會憎恨自己，畢竟在苗渺看來，自己好像是一夜之間移情別戀愛上別人的。

　　婚禮那天，其實方明舒看見了奔跑而來的苗渺，但就如苗渺克制住了沒有沖進去一樣，他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微笑，從容的和傅爾雅完成了那場婚禮。

　　這么多年了，他以為他已經能夠風輕云淡地面對苗渺，面對那段過去，只可惜一切都是他以為而已，記憶里那個站在薔薇花墻前沖他笑的姑娘，依然能輕易地在他的世界里引發(fā)山崩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