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得太輕,幾乎被雨聲淹沒,但何遠聽到了。
“你班長叫什么?”何遠又試探著問起來。
“李大山,愛抽煙葉,但隊伍里沒煙的時候,他就嚼草根。”徐光石說起這些時,眼神變得柔軟,“他總說我太小,不該上戰場。庾家河那次,他把我往后推,自己頂上去……子彈打中他的時候,他還在喊讓我快走。”
少年解開紅布包,露出里面的炒黃豆。
“這是他最后給我的。他說,如果他回不去了,讓我有機會的話,去羅田找他娘,告訴她兒子沒給家里丟人。”徐光石的聲音哽了一下,“可他連他娘具體在羅田哪個村都沒來得及說清楚。”
何遠感到喉嚨發緊,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可憐,可憐得像那些在歷史書頁縫隙里,被一筆帶過、連個名字都沒留下的影子。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聲音就在腦子里反駁,可憐什么?這不過是個腦子壞了、陷在自己編的故事里出不來的年輕人,一個穿著戲服、滿口胡話的癔癥患者。
也對,何遠甩甩頭,把雜亂的想法壓下去。
“羅田在湖北。”何遠說,“離這兒不算太遠。”
“湖北……”徐光石輕聲說,“我們走過湖北。在紅安,老百姓給我們送過糍粑。那是我吃過最甜的東西。”
雨漸漸小了,車燈切開薄了許多的雨幕,照亮前方的路。導航顯示,他們已經進入河南境內。何遠原本漫無目的地西行,此刻突然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
“我們先找個地方過夜。”他說,“明天……明天再商量怎么辦。”
徐光石點點頭,重新抱緊懷里的布包。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但何遠能看出他并沒有真的放松。
前方出現一個出口指示牌:新縣2km。
何遠打了轉向燈,吉普車駛離高速,開向匝道。路邊的村鎮在雨夜中靜默,偶爾有幾盞未熄的燈火,在濕漉漉的黑暗中暈開溫暖的光圈。
徐光石睜開眼睛,看著那些燈光。“以前我們夜里行軍,看見這樣的光,就知道有村子。有時候老鄉會留我們住柴房,給口熱水。不過有時候也得繞著走,怕有民團。”
“現在不用了。”何遠說,“那些都過去了。”
他偷偷打量著徐光石,既然這少年已經深陷在他的歷史里,自己又何必急著把他拽回所謂的現實?就像他自己,他們都在各自的過去里避難。
車子開進縣城,找到一家還亮著燈的旅館。何遠停好車,轉頭看向副駕駛座。
“今晚就住這兒。”
徐光石看了看旅館的霓虹招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濕透的、破舊的軍裝。
“同志,”他小聲說,“我這樣進去……會給你惹麻煩嗎?”
何遠愣了愣,然后從后座抓過那件皺巴巴的沖鋒衣:“穿上這個,遮一下。”
少年接過沖鋒衣,摸了摸防水的面料,眼神里又閃過那種好奇和困惑。但他沒多問,聽話地套在外面。寬大的沖鋒衣幾乎把他整個人包住,只露出那張過于年輕的臉。
辦理入住時,前臺的中年男人多看了徐光石幾眼,但沒說什么。
何遠要了一間雙床房,拿著房卡上樓。
房間不大,但干凈。兩張單人床,一臺老式電視,衛生間有熱水。何遠放下背包,回頭看徐光石,少年站在房間中央,顯得手足無措。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潔白的床單,又看了看頭頂明亮的吸頂燈。
“燈……不用油?”他問。
“電燈。”何遠說,“開關在這兒。”他示范了一下。
徐光石學著按了一下,燈滅了。再按,燈又亮了。少年重復這個動作幾次,每次燈光亮起時,他眼中都會閃過一絲驚奇的光芒,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何遠心里那種荒謬感又涌了上來,如果這是表演,那也太逼真了,但如果這不是表演……
“你先洗個熱水澡。”何遠打斷自己的思緒,“衣服……我給你找找有沒有能換的。”
他在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舊T恤和一條運動褲,尺寸肯定偏大,但總比濕透的軍裝好。徐光石接過衣服,摸了摸棉質的柔軟面料,又看了看何遠。
“洗澡的地方在衛生間。”何遠指了指,“擰那個把手就有熱水。”
徐光石抱著衣服進了衛生間。門關上后,何遠聽見里面傳來小心翼翼的試探聲,水龍頭打開又關上,淋浴噴頭的水聲響起,然后是少年低低的一聲驚嘆。
何遠坐在床邊,揉了揉太陽穴。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不僅是身體的疲憊,還有某種精神上的困頓。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超現實了:婚姻危機,項目失敗,暴雨夜拋錨,然后是這個自稱來自1934年的紅軍少年。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一條縫,徐光石探出頭,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頭上。他穿著何遠的T恤,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運動褲的褲腳卷了好幾圈。
“同志,”他有點不好意思,“這個衣服……”
“穿著吧。”何遠說,“你的軍裝呢?”
“掛在里面了。”徐光石走出來,手里依然抱著那個紅布包,“這個不能濕。”
何遠點點頭。“你睡那張床。好好休息。”
徐光石走到床邊,坐下,試探性地按了按床墊,又看了看何遠。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他才躺下,但身體依然繃著,沒有完全放松。
何遠關掉大燈,只留一盞床頭燈。他躺在另一張床上,閉上眼睛,卻睡不著。雨已經徹底停了,窗外偶爾傳來遠處公路上的車聲。這個平凡的縣城之夜,和他生命中的無數個夜晚似乎沒有不同。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同志。”黑暗中,徐光石突然開口。
“嗯?”
“你為什么要幫我?”
何遠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可能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你要去哪兒都可以。”徐光石的聲音很輕,“路這么多,車這么快。不像我們那時候,只有兩條腿,前面還不一定有路。”
“你們那時候,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嗎?”
“知道。”少年回答得很快,“跟著隊伍走,走到有老百姓需要我們的地方,走到能打勝仗的地方,走到能讓大家過上好日子的地方。”
如此簡單,如此堅定。
何遠想起自己設計旅游路線時的種種考量:客單價、停留時間、購物點設置、網紅元素植入。那些路線也經過紅色景點,但他總是把它們包裝成“懷舊體驗”“情懷打卡”,而不是真正去講述,這條路上曾經走過什么樣的人,他們為什么走,走到了哪里。
“睡吧。”何遠說,“明天還要趕路。”
“明天……你真的會帶我去永坪嗎?”
何遠沉默了幾秒。“我們先去羅田。”
“羅田?”
“找你班長的娘。”何遠說,“就算人不在了,也總該有個地方可以告訴一聲。”
黑暗中,他聽見少年翻了個身。
“謝謝同志。”
何遠沒有再說話,他重新閉上眼睛,這次睡意終于慢慢涌上來。半夢半醒間,他好像看見陳薇站在東湖邊,問他:“何遠,你現在眼睛里的光,去哪兒了?”
他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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