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何遠是被窗外的鳥鳴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有幾秒鐘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有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然后他聽見了均勻的呼吸聲。
轉過頭,徐光石還在睡。少年側躺著,身體蜷縮著,雙手依然抱著那個紅布包,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松開。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張過于年輕的面容。
何遠這才注意到,徐光石的睫毛很長,鼻梁挺直,如果不是臉頰上那道已經淡去的疤痕,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
何遠輕手輕腳地起身,走進衛生間洗漱。鏡子里的人眼睛浮腫,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頭發亂糟糟的。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感覺清醒了一些。
當他走出衛生間時,徐光石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發呆。聽到動靜,少年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快,差點被過長的褲腳絆倒。
“同志,早。”
“早。”何遠看了看他,“睡得怎么樣?”
“床……太軟了。”徐光石老實說,“我習慣了睡地上,或者草堆。這么軟的床,反而睡不踏實。”
何遠想起大學時去農村做田野調查,睡在老鄉家的炕上,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那時候帶隊的老教授說:“享受是需要習慣的,習慣了苦難的人,反而消受不起安逸。”
“今天我們去羅田。”何遠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在外面,別叫我‘同志’,也別提1934年。”何遠轉身看著他,“就說……就說你是歷史專業的學生,在做社會實踐,我是你老師。”
徐光石愣了愣,然后點點頭:“明白了。”
何遠走進衛生間,看見那套灰色軍裝被仔細地搭在毛巾架上,已經半干了。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厚重,袖口有磨破的痕跡,左肩處的補丁針腳歪斜但細密。這衣服的質感太真實了,不像是道具店里的貨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衣服拿了出來。
“我幫你把這衣服收起來。”何遠說,“你先穿我的衣服。”
徐光石沒有反對。
退房時,前臺換了個年輕女孩。她看了徐光石一眼,笑著說:“你們是來采風的吧?我們這兒風景不錯,好多畫家都來。”
“對,采風。”何遠順著她的話說。
走出旅館,清晨的空氣濕潤清涼。昨夜的雨已經停了,天空是淡淡的灰藍色,遠山籠罩在薄霧中。街道上有早起的小販在擺攤,炸油條的香氣飄過來。
徐光石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站在旅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街對面的早餐攤,看著那些坐在塑料凳上吃早飯的人,看著騎著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母親,看了很久很久。
“怎么了?”何遠問。
“真好啊。”徐光石輕聲說,“這么多人,安安穩穩地吃早飯,不用擔心槍聲,不用擔心抓壯丁。”
何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再普通不過的縣城清晨景象,他見過無數次,早已習以為常。但此刻,透過徐光石的眼睛再看,那些平凡的畫面忽然有了重量。
“走吧,我們也吃點東西。”
他們在路邊攤坐下。何遠要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兩個茶葉蛋。徐光石學著他的樣子,把油條撕成小段泡進豆漿里,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這個,比炒黃豆好吃。”
“炒黃豆你還留著?”
“嗯。”徐光石拍了拍帆布袋,“班長給的,不能丟。”
吃完早飯,何遠去了一趟超市。他買了些面包、礦泉水,又買了件適合徐光石尺碼的T恤和外套。結賬時,他看見徐光石站在超市門口,仰頭看著LED滾動屏上的廣告,神情專注得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孩童。
“看什么呢?”何遠走過去。
“那些字……會動。”徐光石指著屏幕,“還有那些畫,里面的人在說話。”
“那是電子屏。”何遠說,“走吧,該出發了。”
車子重新上路,何遠打開導航,輸入“羅田”,顯示距離一百二十公里,大約兩小時車程。天氣很好,陽光穿過云層灑下來,山路兩旁的樹木還掛著昨夜的雨珠,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開了一段,徐光石突然開口:“同志……何老師。”
“嗯?”
“你說現在……真的沒有打仗了?”
“沒有。”何遠說,“至少在我們國家,沒有戰爭很多年了。”
“那……老百姓都能吃飽?”
“能。”何遠想了想,補充道,“大部分人都能。雖然還有困難的人,但不會像你們那時候,整個村子整個村子地逃荒。”
徐光石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地主呢?惡霸呢?”
“早就沒了。”何遠說,“土地改革很多年前就完成了。現在沒有地主,農民有自己的地,或者承包集體的地。”
“真好啊。”徐光石重復了這句話,聲音很輕,“班長要是能看到,該多好。”
何遠忽然想起以前學的近代史,那些關于土地革命、關于饑荒、關于戰爭的章節,曾經只是書本上的文字和數字,但現在,身邊坐著一個人,一個聲稱從那個時代走來的人,那些歷史忽然變得具體而沉重。
“徐光石。”何遠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的來自1934年,你為什么要找隊伍?戰爭已經結束了,你們贏了,現在的生活就是你們當年想要的。”
少年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得完成班長的囑托。而且……我得歸隊。”
“歸隊?你的隊伍已經不在了。”
“隊伍不在了,但魂還在。”徐光石說,“我們班長說過,一個人可以死,一支隊伍可以打散,但只要魂沒丟,就還能聚起來。”
何遠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發現自己正在被這個少年的邏輯說服,盡管這邏輯在現實世界里荒謬絕倫。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行駛。何遠打開收音機,調到一個音樂頻道,正在放一首老歌。徐光石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這是什么曲子?”他問。
“《我的祖國》。”何遠說,“你應該沒聽過。”
“是好曲子。”徐光石說,“調子好聽,詞也好,‘一條大河波浪寬’,寫的是黃河吧?我們過黃河的時候,水真急啊,班長差點被沖走……”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意識到自己又說多了。
何遠沒有追問,他已經開始習慣這種對話模式,徐光石會突然說起某個細節,真實得可怕,然后又戛然而止,像是怕被質疑。
兩小時后,他們進入羅田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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