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縣城,車子沿著一條窄窄的水泥路往山里開。
路越來越陡,兩旁的房屋漸漸稀疏,變成了大片大片的板栗林。這個季節,板栗已經收完,葉子開始泛黃,風一過,嘩啦啦地響。遠處是層疊的青色山巒,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何遠開著車,余光瞥見副駕駛座上的徐光石,他從周老師家出來到現在,幾乎沒說過話。
“在想什么?”何遠問。
徐光石抬起頭,望向窗外飛掠而過的板栗林:“想起在紅安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林子,不過那時候是秋天,板栗剛熟,老鄉就偷偷塞給我們,可班長不讓要,說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后來是個大娘硬塞給我一把。”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挖出來的。
“那板栗,真甜。”徐光石嘴角彎了彎,是個很淡的笑,“后來行軍路上餓了,我就摸一顆出來,含在嘴里,能含好久。”
何遠沒接話。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種對話,徐光石會突然說起某個遙遠的細節,真實得刺痛人心,然后又陷入沉默,仿佛那些記憶太重,多說一句都累。
導航提示,前方兩公里右轉。何遠打了轉向燈。
周老師最后給他們的建議是,去板栗林深處的松樹坳村看看。那里是羅田最偏遠的山村之一,九十多年前曾有紅軍醫院臨時駐扎,據說還留下一些痕跡。周老師說,雖然希望渺茫,但既然要找,就得把這些可能的地方都走到。
轉過一個山坳,松樹坳村出現在眼前。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大多是老式的土坯房,有些外墻刷了白灰,有些還裸露著黃土。幾棟新蓋的兩層小樓夾雜其間,貼著白色的瓷磚,在陽光下反著光。
村口有棵老樟樹,樹下聚著十幾個人。何遠遠遠就看見人群在騷動,有人在揮動手臂,聲音順著風飄過來,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那股火藥味。
他把車停在路邊一棵板栗樹下,熄了火。
“好像出事了。”何遠說。
徐光石已經坐直了身體,眼睛盯著人群。
“過去看看。”何遠解開安全帶。
兩人下車,朝村口走去。離得近了,爭吵聲清晰起來。
“……這地是我們老陳家的祖業!憑啥你說收就收?”
“二叔公,話不能這么說。村集體規劃,建文化廣場,是大家投票通過的。補償款也按標準給了……”
“那點錢夠干啥?我祖墳還在這邊呢!”
人群分成了兩撥。一邊是幾個中老年村民,領頭的老人頭發花白,拄著一根竹棍,臉漲得通紅。另一邊是兩個村干部模樣的中年人,一個穿著夾克,一個穿著褪色的迷彩服,都在努力解釋著什么。
圍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交頭接耳,表情各異。
何遠停下腳步。這種場面他見過,搞旅游開發時經常遇到征地糾紛,最難處理。他拉了拉徐光石的袖子,低聲說:“咱們等會兒,別摻和。”
但徐光石沒動。
少年站在離人群五六米遠的地方,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拄竹棍的老人。老人的樣子很激動,竹棍在地上戳得咚咚響,唾沫星子飛濺。
“當年分地,這地就是我家的!白紙黑字蓋著紅戳!現在你們說收就收,跟舊社會的地主老財有啥區別?”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徐光石的耳朵。
何遠看見少年的身體繃緊了。那只摸向腰側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發白。
“光石,”何遠去拉他,“走,咱們先去別處。”
晚了。
徐光石已經大步走了過去,人群注意到了這個突然闖進來的陌生人,爭吵聲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徐光石。
“老人家,”徐光石走到拄竹棍的老人面前,站定,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您剛才說,地主老財?”
老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誰啊?”
“我是路過的人。”徐光石說,然后重復了一遍問題,“您說,村干部收地,跟地主老財一樣?”
穿夾克的村干部皺起眉頭:“小伙子,這兒沒你事,別瞎摻和。”
徐光石沒看他,眼睛還盯著老人:“老人家,您見過真的地主老財嗎?”
這句話問得突兀。老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見過。”徐光石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地主老財收租,交不起就抓人,關水牢,吊起來打。家里的姑娘媳婦,說搶就搶。餓死人了,地照收,一粒糧食不給留。”
人群安靜下來。只有風聲,還有遠處板栗林嘩嘩的響聲。
“您這地,”徐光石指了指腳下,“村上收,是建廣場,給大家用。補償款,是政府定的標準。您要是覺得不公道,可以往上反映,有地方說理。這跟地主老財,不一樣。”
他說得很認真,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種認真里,有種近乎天真的執拗,仿佛在他眼里,這個世界還應該是非分明、黑白清晰的樣子。
何遠心里咯噔一下。壞了。
果然,老人的臉從紅變紫,竹棍重重一頓:“你算什么東西?毛都沒長齊,教訓起我來了?”
“我不是教訓您。”徐光石說,“我是說,不能這么比。當年多少人流血拼命,就是為了消滅地主老財,讓老百姓有自己的地,過安穩日子。您現在拿這個比,寒了那些人的心。”
“你……”老人舉起竹棍。
穿迷彩服的村干部趕緊攔住:“二叔公!二叔公別動手!”
場面一下子亂了。老人的幾個子侄圍了上來,指著徐光石罵。村干部兩邊勸,額頭冒汗。圍觀的人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掏出手機開始拍。
何遠沖進人群,一把將徐光石往后拉:“對不起對不起,我弟弟胡說八道,大家別見怪。”
“何老師,我沒胡說。”徐光石還要說,被何遠狠狠瞪了一眼。
“跟我走!”何遠壓低聲音,手上用力。
穿夾克的村干部看了何遠一眼,又看看徐光石,嘆了口氣:“你們是外地來的吧?趕緊走,這兒本來事就多,別添亂了。”
何遠連聲道歉,拽著徐光石往外走。少年還想回頭,被何遠死死拉住。
身后傳來老人的罵聲:“什么玩意兒,跑這兒充大瓣蒜!”
何遠把徐光石拽到車邊,拉開副駕駛門,幾乎是把他塞了進去。然后自己坐上駕駛座,砰地關上門。
車里一片寂靜。
何遠握著方向盤,手在抖。不是怕,是氣的,也是后怕的。他扭頭看徐光石,少年低著頭,帆布袋抱在懷里,側臉繃得很緊。
“你知道剛才多危險嗎?”何遠的聲音有點壓不住,“那些人要是動了手,怎么辦?這荒山野嶺的,出點事叫天天不應!”
“我說的是實話。”徐光石抬起頭,眼睛里有種固執的光,“不能那么比。就是不能。”
“那是你的實話,不是他們的實話!”何遠提高了聲音,“你知道他們為什么吵嗎?你知道那地怎么回事嗎?你知道補償款到底合不合理嗎?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上去給人講道理?”
徐光石抿著嘴,不說話了。
何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看見徐光石攥著帆布袋帶子的手,指關節還是白的。少年在努力克制,肩膀微微顫抖。
“光石,”何遠的聲音軟下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得明白,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那個老人,他可能真的有委屈,有難處。你那么一說,等于把他推到對立面去了。”
徐光石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我只是……聽不得那個詞。”
“地主老財?”
“嗯。”徐光石望向窗外,看向村口那棵老樟樹,人群還沒散,“班長他爹就是被地主逼死的,他爹給地主扛活,累吐了血,地主說晦氣,一分錢不給,還把他們趕出來。班長他爹躺了三天,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后來紅軍來了,班長第一個報名,說要把這世道翻過來。”
何遠說不出話。
他忽然意識到,對徐光石來說,“地主老財”不是歷史書上的一個名詞,是具體的、帶著血腥味的記憶。所以當那個老人說出這個詞,徐光石的反應不是理性判斷,而是本能。是刻在骨頭里的本能。
“對不起。”何遠說,“我剛才語氣重了。”
徐光石搖搖頭,沒說話。
兩人在車里坐著。村口的爭吵聲漸漸小了,人群開始散開。那個拄竹棍的老人在幾個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往村里走,背影佝僂。
穿夾克的村干部朝車子這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何遠搖下車窗。
“還沒走啊?”村干部遞來兩瓶礦泉水,何遠擺手謝絕,村干部說,“剛才謝謝啊,二叔公那脾氣,村里沒人敢跟他硬頂。你們這一鬧,他氣撒出來一些,反而好說話了。剛才答應重新談補償方案了。”
何遠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們是來干嘛的?”村干部問,“看你們不像本地人。”
“我們……”何遠看了眼徐光石,“來找人。一個老紅軍的后人。”
村干部想了想:“紅軍后人?咱們村倒是有幾家,祖上跟過隊伍。不過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年輕的都不太清楚。你們要找誰?”
“李大山。紅二十五軍的,應該是這個村或者附近村的。”
“李大山……”村干部皺起眉,搖搖頭,“沒聽過。姓李的倒是有幾家,我幫你們問問?”
“麻煩了。”
村干部轉身朝村里喊了一聲:“三爺!過來一下!”
一個蹲在路邊石頭上抽煙的老人抬起頭,慢吞吞地走過來。
“三爺,這倆同志找個人,李大山,老紅軍,您聽過沒?”村干部問。
老人瞇起眼,看了看車里的何遠,又看了看徐光石。
“李大山……沒聽過。”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何遠心里一沉。
但老人接著說:“不過我知道一個山窩窩,我小時候,我爹帶我去過,說那里以前住過紅軍傷兵。后來塌了,就剩點墻基。”
“能帶我們去看看嗎?”徐光石開口,聲音有點急。
老人點點頭:“行。跟我走。”
何遠和徐光石下車。村干部說還有事要處理,沒跟來。
三人沿著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兩旁是半人高的茅草。徐光石走在中間,何遠殿后。
走了十幾分鐘,老人忽然開口,沒回頭,像是自言自語:“我爹說,那年冬天特別冷。紅軍傷兵住在山窩里,沒藥,傷口爛了,村里人偷偷送吃的,送草藥。”
何遠看見少年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厲害。他想說什么,但發不出聲音。
山路拐了個彎,眼前出現一片稍微平坦的坡地。坡地上長滿了荒草和灌木,但在草叢深處,能看見幾段殘破的土墻,最高的不到半米,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出原貌。
老人走到一處墻基旁,用腳撥開草叢。泥土里露出幾塊碎瓦,還有半截燒黑的木頭。
“就這兒。”老人說。
徐光石站在原地,沒動。他望著那片廢墟,望著那些被荒草吞沒的土墻,望著九十多年前曾經庇護過傷兵、如今只剩輪廓的山窩。
風吹過山坡,茅草伏倒又起,發出海浪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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