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朝著老爺子可能出現的地方出發。
路上眾人因尋人心切,都沉默著。幸好有個黃一波,能時不時拋出話題,這一路倒也不算寂寞。
黃一波這些天在這里旅行,他做過攻略,因為要做視頻,所以對一些自然風光都做過了解,這一路上像個導游,把所經之處的典故、美食一一介紹。有時還指給苗婉清看:“苗主播,你看那兒,有個古建筑,榫卯結構的。我記得你找這種建筑,有空可以來看看。我做過相關項目,你如果需要,我那兒有不少資料和視頻。”
苗婉清聽著他說的典故風俗,動了心,道了謝。
“比起這些,我覺得老爺子的技藝更值得推廣。”他見苗婉清心動,又追加一句,“到時候咱們勸老爺子回家,一起搞點有特色的推廣。”
黃一波有些緊張,這才是他的目的,他想跟苗婉清去他們生活的苗山村。
他沒有說謊,他之前的確是苗婉清的粉絲,經常看她的視頻,但昨天在現實中見到苗婉清的一瞬間,黃一波很確定,自己喜歡上了苗婉清,他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去了解、追逐苗婉清。
“當然可以。”苗婉清朝黃一波伸手,“你的旅游攻略做得很好,苗山村歡迎你來。”
黃一波握住了苗婉清的手,只輕輕握了一下就松開,他想,他今天可以不用洗手了。
已經接近山里,早晨又下過一場暴雨,泥土攪成一團,變成黏稠的泥濘大道,走著黏鞋底。苗婉清扶著云月華,走得慢下來。云開業走近云志遠,也想扶一把。一生好強的云志遠伸手輕輕推開他,表示自己能走。
正說著,一輛敞篷卡車從后面趕上來。云開業擋了一下云志遠,示意停住腳讓車先過。車呼嚕一下擦著他們過去,濺起的泥水灑了云志遠一身。
云開業喊了一聲:“哎,怎么開車的!”
車在前面幾米處停下來,副駕駛座上下來一個四十多歲、有些發福的中年人,看向云志遠和云開業,一臉歉意地走過來:“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把你們衣服弄臟了!這破路!”
他轉身從車上抱了個西瓜下來,送到云開業跟前:“賠罪賠罪。天氣熱,嘗嘗咱的西瓜。天沙洲無籽西瓜,得過獎的,又甜汁水又多。”
云開業看著這個總覺得五官眼熟的中年人,想起前天那老爺子說過的話——“我兒子叫孟凡雄,他種無籽西瓜的技術是出了名的”。他腦子里靈光一閃。
“你叫孟凡雄?”
孟凡雄愣了:“是啊,你怎么知道?你認識我?”
“你認識一位總想著發明永動機的孟大爺嗎?”
中年人愣住,隨即接口:“那是我爹,你們見過?”
云開業把孟老爺子前天的事說了。
孟凡雄忍不住笑:“那是我爸的奮斗方向。我覺得挺好。每次他要去投稿,我都鼓勵他。”
“他樂意研究,咱們就得支持。總要給老人家一點鼓勵,對吧?”他說,“就像當初咱們吃著西瓜,總想著吐籽太麻煩,覺得以后能有無籽西瓜該多好。我當初說種無籽西瓜,他們都笑我,覺得我說夢話。只有老爺子一直支持我。你看,不就成功了?”
孟老爺子父子最像的地方,就是那自信的笑容。眾人都不禁跟著點了點頭。
要趕早市,不便多談。他給了云開業聯系方式,上了車,又一陣風似的開走了。
約莫一個小時,眾人到了黃一波給老爺子拍視頻的地方。
“哎,我上次就在這兒。我的背包掉在這里。”黃一波小跑到十幾步外站定,指著一處河流湍急的地方,“云老爺子就踩著一根竹竿,像個老神仙一樣滑下來了!”
此處山明水秀。想到云啟明這些年一直生活在這里,眾人心情復雜地打量著周遭。
沿著河邊,幾個大爺大媽提著竹籃挖著什么,時不時用家鄉話聊天。還有孩童由家長領著玩耍,悠閑又松弛。
“咱們分散問問吧。應該有人見過老爺子。”苗婉清提議。
眾人分開去問。視頻里云啟明不算太清晰,鄉親們辨認半天,說:“應該不是住在這邊的。咱們這兒的人都認識。可能是從別處劃著過來的。”
云志遠不甘心,又追著問了幾個人。只有一位老大娘對著視頻回憶良久,像是在舊記憶里撈出個碎片:“見過是見過,但很久沒見了。他不常來這兒。可能你得去鎮上郊區看看。我記得有一次他路過,剩了些蘑菇,跟我換了一把菜。”
終于有消息了。雖然還很縹緲,但有了方向,眾人就有了力量。
鎮上有個自由擺攤區,離河邊只有半小時的路。短短半小時,云家人卻像走了一輩子。
這個擺攤區跟一般農貿市場不同,散散落落都是當地鄉民擺的攤子。價格定得親民,有時候你有對方想要的東西,交換也行。隨處能見著松弛感——上了年紀的老人兜著袖子,半瞇著眼睛都要睡去;也有快活的大娘,交換著聽來的新鮮八卦。整個自由擺攤,與其說是農產品市場,不如說是鄉親們聊天順帶出自家東西的地方。松弛感洋溢出來。
云開業他們又重復之前的舉動,拿著云啟明的視頻,一個一個問擺攤人。
“沒看過。”半瞇著眼睛看視頻的老太否定。旁邊那老太倒打斷了她。
“怎么沒看過?看過哎。老金,你忘啦?這老頭穿個淡藍色洗舊了的麻布長袖衣服,頭上戴個草帽。別說,那草帽編得可好看了。我記得旁邊小張跟他用凳子換過。他來的時候連凳子都沒有,就那么腳一盤坐在地上。小張換了帽子給我們看過,編得可好了!”
那個姓金的老太這才恍然大悟:“噢噢噢,我想起來了。戴著草帽,背著個自己編的大簍子。對對對。我看他也不講話,每次來都縮在那個旮旯,賣些山貨。都是他自己摸的木耳啊、筍子啊,有時候是草藥。他可能懂點,摸的都是品相好的。每次賣草藥,很快就被人收走了。”
“太好了!他大概什么時候會來?有固定的日子嗎?”云志遠趕忙問。
“這可不好說。他每個月有兩三次來這兒擺攤,不固定。前兩天還來過呢。但他是個不愛開口的,我們跟他都沒打過交道。也不知道姓甚名誰,更不知道他住哪兒。”金老太一臉抱歉。
“金老太,你又在這兒拉呱什么?”自由攤子區都是熟識的人,喜歡交換消息,插嘴進來聊天是常事。來人是個五十開外的中年人,穿一身水洗白的褂子,拎著個大筐子,里面有各種竹編成品和半成品。
他叫孫忠強,在這兒以竹編為生。每天用三輪車拖著編織品來賣,賣完后就去旁邊小超市打點散酒,跟這幫老頭老太天南海北地胡吹海侃。
這會兒他湊過來,就著云志遠的手機一看,嚇了一跳:“這不是我劉叔嗎?你們找他?”
云家眾人眼中都露出驚喜。云志遠一激動,抓住孫忠強的手,張了張嘴,竟吐不出一個字。
“哎喲,兄弟不急,慢慢說!”孫忠強脫開他的手,拉著他和眾人到樹蔭下坐了下來。
身邊圍了一堆擺攤的,這會兒顧不上擺攤了,圍了一大圈聽熱鬧。
“我們是云啟明的家人。找了他幾十年了。前段時間,我們在視頻里看到老爺子撐著竹竿獨竹漂的樣子,就找過來了。你認識他,真是太好了!”云志遠緩了緩,把來意說明。
“云啟明?不對啊,我劉叔叫劉啟明。”
“那就是他自己改了姓。”云志遠解釋,“你能和我說說他的事嗎?”
孫忠強一拍腿,握住云志遠的手:“那你可算問對人了。劉叔來這兒,還是我給他尋的安頓之地。這些年,我們交情很深。”
“2000年,春夏之交。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好大的霧。泥土沾了濕氣,又松又滑……”
孫忠強回憶起與云啟明交往的點點滴滴。
那天他進山砍毛竹。泥土濕滑,他一不小心踩滑了。那段山雖然不高,卻陡得很。他一路滑落,速度快得抓不住任何東西。一塊尖利的石頭橫在下面,眼看著就要撞上去。
正在危急時刻,一只大手橫空伸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還有力氣站起來嗎?”那只大手的主人問。不知為何,原本驚慌無措的心,在來人的詢問聲中定了下來。
他在來人用力拉扯下站起來,渾身都是碎石劃破的傷痕。等定了魂,他才發現,救命恩人是個頭發花白、身形挺拔的“帥”老頭。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滄桑,卻讓五官顯得更加立體。一雙眼睛竟不似老人該有的樣子——眼白清澈,甚至帶著點兒晴天時天空那種淡青色,眸子清亮干凈。身形挺拔,估計一米八以上,清瘦卻不枯槁。穿著自己縫制的麻布衣,風一吹,衣角飛揚。草帽遮住半張臉,一時間竟有點兒難窺仙貌的世外高人感覺。
“謝謝你,太感激了!”他不知道怎么感激,纏著對方,讓他跟自己回家。山里人最樸實,謝謝你、感激你、喜歡你、安慰你,都是用“給你做好吃的”來表示。
那天再沒心思割筍子了。他拎著空簍子下山。救命恩人許是擔心他,一路陪他到山腳。
他先前是騎自行車來的。他踢開自行車撐子,問:“老哥貴姓?怎么來的?要不我帶你一程?”
對方笑了笑,擺擺手:“我年齡夠做你叔了。我叫劉啟明,你就叫我劉叔吧。我有我的工具,現在躺在河里呢。”
難道劃船來的?他疑惑地看向河里,卻沒有半點船的影子,只有一根綠油油的竹竿安安靜靜躺在那兒。
來人見他疑惑,也不解釋,笑了笑,突然緩步走上那根竹竿,就像走康莊大道一樣穩當。他手執竹篙,左右滑動,細微地調節方向。湍急的河水在他面前像被馴服的野馬,順著他的意,聽他使喚。一瞬間也不知他怎么操作的,就將他平穩地送到了河中央。
“哎喲,你都不知道,我當時真以為看到了老神仙。他就那么衣發翩飛,穩穩踏竹而行!”回憶到這一段,孫忠強還帶著一臉震撼。可見當時他是多么折服!
“劉叔是真的不愛交際啊。”他感嘆。
他拉著云啟明去家里吃飯。山里人燒的都是當季的菌子,割下自己晾曬的咸肉,燴在一起就是最高級的招待晚餐。他話多,又貪杯,居然在客人之前就喝醉了。
第二天醒來,云啟明早就走了。屋里打掃得干干凈凈,連他喝酒吐臟的地板都拖干凈了。
他頭疼地坐起身來。桌上保溫罐里有云啟明留的醒酒湯,是昨天在山里采的藥現熬的。
孫忠強懊惱起來,他是想跟云啟明交朋友的,結果在人家面前喝得爛醉,還喝光了人家一下午的成果。他整整一周都懷著內疚的心情,在山里到處找云啟明。
直到有一天,他采了筍子,蔫蔫地去了自由擺攤的地方。一眼就看見戴著草帽、悠閑坐在旮旯里賣草藥的云啟明。
他沖過去,把筍子也不要了,全給云啟明。
云啟明被他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到他,爽朗地笑出聲:“醒酒藥有用嗎?”
孫忠強懊惱地抓頭:“我本來想留你聯系方式的,卻在那之前喝醉了。真是不好意思。”
云啟明擺擺手,讓他把筍子拿回去。他不肯。
好在云啟明的草藥賣得很快。一大堆筍子孫忠強不愿收回去,云啟明承了情,想起上次他的盛情相邀,便也邀請孫忠強去他暫住的地方一起吃飯。
云啟明住在山腳下、看林人丟棄的臨時小屋里。屋子不過八九平方,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口箱子放在地上,里面是他全部家當。門外自己搭了支架,架著鍋。下雨天屋頂不嚴實,多處漏雨。這時候,云啟明就用撿來的鍋碗瓢盆接著。
此刻雨過天晴,屋里接雨的鍋碗瓢盆都盛滿了水。
孫忠強自覺是窮苦人,但好歹有個不漏雨的屋子。想不到劉叔這樣像仙人似的人,住的卻是這么個地方。
他一時對云啟明又憐憫又欽佩。憐憫的是他這把年紀,身邊沒個噓寒問暖的人,還住著風雨不遮的屋子;欽佩的是他如此艱苦貧窮,日子卻過得平靜安逸。四處物件都用竹子編成,各個精妙絕倫。衣服洗得干干凈凈,雖然褪了色,卻一看就是愛干凈的人。吃的用的,整理得條理分明。外面編了個竹柜子,放得清清爽爽。
他做的是菌子疙瘩湯,放進去的作料認不出是什么。但看云啟明打開自己編的竹罐子,撒了些自備的作料,湯頓時鮮美起來。
“劉叔,你這是什么?怎么撒下去就好吃了?”他捧著碗,一口氣喝了三碗。
云啟明笑了笑,告訴他:“這是我曬了采摘的植物做的味精。平時沒事,就研究研究哪些能提鮮,哪些能去味,哪些能讓營養更好地揮發。”
你看看,同樣都是過日子,劉叔都到了這境地,也沒放棄對生活質量的追求啊。孫忠強對云啟明的崇拜又上了一個檔次。
“叔兒,這些竹編的東西,都是你編的?”喝第四碗的時候,孫忠強問。見云啟明點頭,他鼓足勇氣又問,“叔兒,我能拜你為師嗎?我想學你編竹子的手藝。”
“倒不必拜師。我直接教你好了。”云啟明很好說話。
正說著,突然下起傾盆大雨。云啟明絲毫不亂,從容進屋,把自己的地鋪——一張竹子編的鋪蓋——拖到雨水淋不到的地方,然后把箱子合攏豎起來,也放在淋不到的地方。
這兩樣東西一擺,其余地方全是能被雨水濺到的。
雨來得特別猛。兩人雖然在破漏的小屋里,卻還是濕漉漉的。云啟明給孫忠強戴了自己的斗笠,但他依然渾身濕透。
“唉,真不好意思。我平時就隨它去的。雨過了,烤烤火就過去了。只是對你太不好意思了。”云啟明罕見地露出情緒,十分不安地道歉。
孫忠強脫口而出:“叔,這哪能住人啊!時間久了,總淋雨要得風濕病的。你要是不嫌棄,跟我回去吧。我家就我一個人。父母生前鉚足了勁蓋了一套大房子,房間多,但沒人住。你來挑一間。雖然窮吧,那里面啥都沒有,但總不至于漏雨。”
云啟明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
孫忠強可不管他。等雨停了,直接把他的箱子和地鋪卷起來。
“走吧,劉叔。你不是還要教我編竹制品嗎?難道我每天都要跑這么遠來學?你住在我旁邊,我也能隨時學啊。”
云啟明終于同意了。那天他跟孫忠強回了家。不用再在風雨飄搖中抱著鋪蓋躲雨了。
聽到這里,云月華忍不住擦了一下眼淚,打斷了孫忠強。
“謝謝你收留了我爸……”她抬起淚眼問,“我爸,有沒有提到過我們?”
孫忠強略一回憶,點點頭:“有。只是劉叔心思重,每次都講一半就停了。只有一次……”
有一次,他看著孫忠強編竹簍,突然愣住神。許久以后才回過神,告訴孫忠強:“你上一步其實是錯的。編出來不穩固。你得從下面壓著,從這兒掏過來,不是上面。”
孫忠強不解:“叔兒,我要是錯了,你剛剛直接說啊!看著我發呆,等我快編完了才說。”
云啟明沉默很久,才開口:“我1984年從家鄉出來。那時候我教我兒子編竹制品,他已經很嫻熟了。但這個手法他總犯錯。他就像你剛才那樣,喜歡從上面掏過來。我看著你,就想到他了。這么多年,不知道他手法對不對。”
老爺子說的是手法,卻明顯是在思念家鄉人。
孫忠強聽他很少談以前的事,這會兒卻像要吐露一番。于是他放下手里的東西,給老爺子倒了杯酒。或許這些年,他默默扛著。或許這些年來,同孫忠強朝夕相處,他年紀跟孫忠強兒子接近,常讓云啟明想起自己的兒子。
其實這些年哪能不想?他只是麻痹自己,當自己是個罪人——什么事也完不成的罪人,有愧于各種責任的罪人。不允許自己想起。
那天云啟明難得喝醉了。或許是借著酒勁傾吐,那些藏在心里這么多年的事。他喝空了一整瓶山里人自制的烈酒。
他說:“要是放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當時的我都是最幸福的。我老家在貴州,家有母親、妻子,一對子女——男孩叫小志,女孩叫小月。子女雙全,合起來是個‘好’字。我在外面再累,只要回到家中,一雙兒女抱在臂彎,就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孫忠強奇怪地問:“那何至于落到今天這樣?”
“那一年年景不好,到處是餓著肚子的人。我出門謀生,生意做賠了,掙不到錢,又肩負一個找人的囑托。”
他捏著酒杯停頓了很久,而后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我想著,總不能一事無成吧。索性把身上剩下的錢全寄回去,一邊找人,一邊掙錢養家。可后來,我大病一場。錢沒掙到,人也沒找到。我實在沒臉再回去,成為家人的累贅。我有時悄悄給家里寄些東西,卻不敢告訴他們我的真實地址。”
孫忠強瞪大眼睛:“也就是說,你出來后再也沒回去過?叔,這可不對。真正的家人是可以同舟共濟的。他們哪需要你那些錢?孩子需要父親,妻子需要丈夫,老母親需要的是活生生的兒子啊。叔啊叔,你糊涂!”
云啟明或許醉透了,竟沒有反駁。他仰天長嘆一聲:“一步錯,步步錯。我缺失了這么多年,這么多年……”他醉態朦朧地伸手比畫,再比畫。不管手臂打開多寬、伸出多長,似乎都不足以訴說他的愧疚。一行老淚潸然而下,無聲,卻帶著極大的痛楚。他嗚咽著,咯吱咯吱像是咬著牙。
“來不及了。我今年七十多了,來不及了。就讓他們罵我、恨我吧。我實在沒臉看他們。我太失敗了——做生意生意破產,想完成尋人囑托,又不知故人下落。我這樣失敗的人……唉,我尋到這里,也累了,便留在了冷坪鎮。”
“叔,你受托要找誰?”
“一位紅軍排長。他1915年出生,叫田廷方。他留下一封信,讓我交給他的家人。信封上的地址是通山冷坪村,收信人叫田桂欣。應該找的就是這個田桂欣。但是太難了,太難了!這里二〇一〇年幾村合并后建鎮,雖然冷坪村還在,屬于冷坪鎮,但我尋去問了,整個村根本沒有姓田的。”
孫忠強問:“叔別急,現在信息時代了,哪有找不出來的人?”
云啟明搖頭:“其實后來我倒是在山上找到了一片田姓的墓碑。問村里人,都不知道田姓后人在哪兒。只知道當年紅軍鬧革命的時候,冷坪鎮的村民助過紅軍。紅軍撤走后,‘清鄉團’血洗冷坪鎮,只有少部分人逃走了。”
他還想問,卻發現云啟明已經哭累了。酒氣上來,靠著椅子,頭漸漸垂下去。
自那以后,云啟明酒醒了,卻再也沒提過同類的話題。
孫忠強說完了往事。
卻發現在場所有云家人都默默流下了眼淚,云月華垂下頭,掩飾自己哭到抽泣的聲音:“對不起,我,聽著難受……”
苗婉清伸手將母親攬在懷里。
“這樣吧,我今天貨也賣得差不多了。我帶你們去我家。老爺子可能在家里。我的電三輪能坐兩個人,你們再叫輛車。農村的‘奔馳’隨處可見,你們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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