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苗婉清匆匆掛了黃一波的電話,便焦急地去找隔壁的云開業(yè),云開業(yè)正被高主任拉著開線上會議,還在討論正要出的那本書的營銷方案。
云開業(yè)面上笑嘻嘻,心里彈幕飛起:你那么能,你咋不自己上?你那么有想法,還要什么牛馬!
可惜云開業(yè)不能把這些話丟在高主任臉上,他只能無限配合地表示自己一定會出一版讓他滿意的方案。
掛斷視頻會議后,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起。
“開開,出事了,媽和舅舅,他們和外公吵起來了。”苗婉清語氣著急,“剛剛黃一波打電話來,說是外公暈倒了,被送醫(yī)院了,我們現(xiàn)在就去醫(yī)院。”
苗婉清說到這里,有些后悔,不該離開的,他們就該堅持一下留在那里。
她原本以為,三十多年未見面,父親和子女之間應該暫時不需要其他人,可她忘記了一點,三十多年的時間,身為父親的外公,缺席了母親和舅舅人生中所有的重要時刻,見面了,肯定會有怨懟和詰問。
“姐你別著急,老人家年紀大了,情緒激動也是正常的。”云開業(yè)見苗婉清著急得不行,開口勸道,“反正人已經(jīng)送醫(yī)院了,那邊也有人,我們著急也沒用,這個點已經(jīng)很晚了,他們應該還沒吃飯,我們從酒店打包點吃的帶過去。”
苗婉清原本有些著急上頭,這會兒聽云開業(yè)這么一說,人也慢慢冷靜下來,是她關(guān)心則亂了。
“一會兒到了醫(yī)院,你勸著點你爸。”苗婉清提著打包好的晚飯,和云開業(yè)一起,打了一輛車,“你爸血壓高,氣著自己也沒必要。”
說實話,苗婉清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外公,沒有什么好印象,之所以一直惦記著找人,也不過是因為母親總是惦記著這件事,舅舅雖然提及外公的時候,語氣里有著怨懟,但拍全家福時下意識空出來的那個位置,還有那張保存得很好的老照片,都在說明,雖然母親和舅舅都怨恨著外公,但他們也還惦記著外公。
家人之間的感情,很復雜,無法單用地用恨和愛來形容,往往這兩種感情是同時存在的。
但苗婉清和云開業(yè),作為小輩,他們對外公的所有情感,都來源于日常中,父母輩的潛移默化,不過就苗婉清自己來說,她并不喜歡這位外公,因為她是親眼看到過外婆病痛纏身,形容枯槁的樣子,母親總是和她說,外婆的一身傷病,都是年輕時候熬出來的,外公一走了之,外婆要一個人撐起一個家,那時候賺錢很難的。
外婆在醫(yī)院里的那段時間,苗婉清正好放暑假,日常陪在醫(yī)院里,外婆就握著苗婉清的手,反反復復說她的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快要死的時候,總喜歡訴說未能圓滿的遺憾,又或者是把記憶里不多的美好回憶拿出來反復咀嚼,如此這苦難的一生便也不會那么苦。
外婆就很喜歡和她說起那位未曾謀面的外公,說他年輕時候的英俊,說他很愛笑,說他俊俏的水上功夫,說她當初相中外公時的理由,但說著說著,到最后總會歸于一道嘆息。
她要苗婉清別記恨外公,那個時候人都難,外公出去打拼,也許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也許是出了什么意外,總之,外婆給外公找了很多理由,這些理由與其說是在說服苗婉清這些小輩別憎恨外公,倒不如說在勸她自己別怨恨,否則她這一輩子,就真的太苦太苦了。
苗婉清想著這些,心頭其實并不好受。
人找不到的時候,惦記著的是什么時候找到人,可是人一旦找到了,那些可以被忽略的東西就宛如扎進肉里的刺,挑不出來,觸之疼痛,傷口會發(fā)炎腐爛,發(fā)膿發(fā)臭。
云開業(yè)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苗婉清,沒忍住嘆了口氣,他抬起手撓了撓自己的頭發(fā),“我會勸著點我爸的,姑姑那邊,你也看著點,姑姑有美尼爾氏綜合癥,不能有強烈的情緒起伏,否則很容易復發(fā),到時候她頭暈目眩的,不好受。”
“哎……”姐弟兩個對視一眼,同時長長地嘆了口氣。
網(wǎng)約車在醫(yī)院門口停下,自動扣款成功的短信就到了,苗婉清下了車,和云開業(yè)并肩站在樓下,姐弟倆同時深吸一口氣,然后長長地呼出去,徹底做好心理準備后,兩人邁步走了進去。
此時的云啟明正躺在病床上,正在掛水。
云月華和云志遠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孫忠強倒是留在里面照顧云啟明,畢竟怎么說,孫忠強的竹編手藝也是云啟明教的,雖說沒有正兒八經(jīng)地行拜師禮,但孫忠強早就決定好了,將來給云啟明養(yǎng)老。
如今雖然云啟明的兒女找來了,可一上來就鬧成那個樣子,孫忠強也不能丟下云啟明不管。
黃一波站在電梯口,盯著上上下下的電梯,就這么千盼萬盼的,總算是把人給盼來了。
“吵得有點兇,哎……”黃一波心情也有點復雜,他本來只是幫個忙,幫忙尋親,多感人啊,結(jié)果還沒感動一秒,尋親變尋仇。
“今天太謝謝你了。”苗婉清上前一步,將另外打包好的一份晚飯給了黃一波,“多虧有你,這是給你的晚飯,你快回酒店休息吧,改天我請你吃飯。”
黃一波本想說不辛苦,自己可以留下來幫忙,但轉(zhuǎn)念一想,他就是個外人,人家一家子的事情還沒扯清楚頭緒,他留下總歸不太好,如此,他便也沒有多說什么,“那行,我先走,你們有事情隨時喊我,我們微信上聯(lián)系。”
黃一波說著,接過苗婉清遞來的晚飯,正好電梯停在這一層,他進了電梯下樓了。
云開業(yè)看著關(guān)上的電梯門,走到苗婉清身邊,用手肘推了推苗婉清的胳膊,“姐,我感覺這小子對你有意思,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
“瞎說什么呢,人家好心幫忙。別看到個年輕小伙子就覺得人家喜歡我。”苗婉清被逗笑了,沉重的心情都好了幾分,“我又不是萬人迷,還能人見人愛?”
云開業(yè)不服氣,“姐,你這是對你自己的魅力一無所知,你長成什么樣你心里沒數(shù)嗎?你化個妝上鏡都不比那些號稱千年一遇的美女差的,你就是神經(jīng)大條,別人喜歡你,你壓根察覺不到。”
比如說,苗山村里,對他姐虎視眈眈,偏偏又慫的不敢表白的陳巖。
村里大爺大媽都看出來陳巖喜歡他姐,偏偏他姐像是沒開那一竅,硬是沒看出來。
“行了,別說我了,你爸前天還在說,你也不知道找個女朋友,他在你那個年紀,都結(jié)婚生孩子了,你還單身狗呢。”苗婉清轉(zhuǎn)移話題。
云開業(yè)氣笑了,“姐,不帶這樣的,單身狗就別傷害單身狗了。”
姐弟倆插科打諢,總算是把心上壓著的情緒都散了大半。
他們已經(jīng)長大了,可以幫父母撐起門戶了,現(xiàn)在他們爸媽都陷在那種情緒里,做子女的就不能也陷在里頭,總要有人保持客觀理智。
而此時,云月華和云志遠就在互相懊悔,剛剛不該那么沖動。
“你也不攔著我一點兒,還火上澆油。”云志遠說,“他那么個人,好壞都這樣了,離家三十多年,快奔著四十年去了,算算七十多歲的年紀,哎……”
“你還說我,你不也沒壓住火氣。”云月華說著說著就不樂意了,“再說了,我也沒說錯啊,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那時候多難,我看到他我就忍不住。”
云志遠嘆了口氣,“媽臨死之前拉著我們的手,要我們一定要找到他,怎么的都得落葉歸根,或許那個時候,在媽的心里,爸就死在外頭了。”
“誰能想到,人家沒死,還活得好好的,收了個徒弟,教了吃飯的手藝。”云月華說著說著,心里的火氣死灰復燃,又有燒起來的趨勢,“不行,不能想,越想越氣人。”
“算了,吵架解決不了事情,總要弄明白這些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總要有個由頭。”云志遠抬起手揉了把臉。
“舅,媽,我給你們帶飯了。”苗婉清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云志遠和云月華抬起頭,就見苗婉清和云開業(yè)正朝這邊走來,手里提著兩大包的打包袋。
“吃點東西,餓了吧。”云開業(yè)將打包盒拿出來,打開蓋子,又拆了筷子,遞到云志遠面前,“不管怎么說,吃飯最大。”
“我去送兩份進去。”苗婉清說著,提著剩下的兩份走進病房。
病房里,云啟明還沒醒,孫忠強守在一邊。
“孫叔叔,吃點東西吧,辛苦你照顧我外公了。”苗婉清說著,把飯遞到了孫忠強的手上。
孫忠強接過來,“不用謝,這也是我應該做的。”
云志遠和云月華在外面說的話,沒有刻意放低聲音,那句在外面收了徒弟,教了吃飯的手藝他當然也聽到了。
這話,孫忠強聽著,多少有點心虛,畢竟他的竹編手藝的確是云啟明教的,2000年的時候,他遇到云啟明,他收留了他,他教他手藝,放在過去,這種手藝活兒都不太輕易傳給外人,但說實話,這些年來,孫忠強對云啟明的照顧其實很有限,也就是經(jīng)常帶點東西去看看他,如此而已。
孫忠強用筷子戳了戳飯菜,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說,“你外公這些年,其實過得也并不好,哎……多的話我這個外人也不好說。”
畢竟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也不存在絕對的換位思考,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過活,他沒有經(jīng)歷過云志遠和云月華的過去,當然也不能指責他們做得不對。
有句話說得對,刀子沒有扎在自己身上,永遠不知道那有多疼。
“一會兒你外公醒了,一家人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說吧,說不定有什么誤會呢。”孫忠強說,“等說清楚了,都弄明白了,之后該怎么算就怎么算。”
苗婉清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孫叔。”
孫忠強拿著盒飯走了出去,“你們來了,我就先回去了,我家里小孫子看不到我會哭鬧的。”
“今天實在麻煩你了。”苗婉清把人送到病房門口,“開開,你送一送孫叔。”
云開業(yè)把孫忠強送下了樓,替他叫了一輛出租車。
云志遠和云月華吃了點東西,回了病房。
病房里就只住了云啟明一個人,剩下的幾張床位都空著。
“醫(yī)生怎么說?”苗婉清問云月華和云志遠。
云月華:“說是情緒激動之下昏厥,又查出他心臟好像有點問題,要等明天早上空腹做一個全身系統(tǒng)性的檢查。”
苗婉清看著躺在病床上,看起來很瘦的老頭,孫忠強說這些年他外公過得也不容易,他的確也沒有說謊,老頭臉上滿是風霜,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也在訴說著主人辛苦操勞的一生。
看來,就算把家的責任丟下,他也沒能活得有多輕松。
一家人坐在病房里,安靜地等待云啟明醒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苗婉清正在和陳巖聊微信,陳巖問她情況如何,她簡單地告訴了他現(xiàn)在的情況。
云啟明醒來的時候,看著雪白的屋頂,一時間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但他很快就想起昏過去之前發(fā)生的一切。
他的孩子找來了,他們在怨恨他。
云啟明幾乎是下意識地扭頭,在看到病房里坐著的幾個人時,他稍稍松了一口氣,不可否認,剛剛他其實在害怕,害怕他的兒女拋下他離開。
“醒了?吃點東西吧。”云月華語氣很淡,她打開打包盒,把飯遞過去,“能自己吃吧。”
云啟明默默接過去,“我能自己吃。”
云啟明食不知味地吃著晚飯,他想抬頭看看云志遠和云月華,這么多年了,之前在山里,他其實沒能好好看看這兩個人,但他不敢,他害怕看到他們眼中的恨意。
默默地吃完了飯,云志遠把空了的打包盒拿過來,丟進了垃圾桶。
“外公,我是婉清,這是開業(yè),你的孫子。”苗婉清上前做了個自我介紹,還順便給站在身邊的云開業(yè)介紹了一下。
“哦哦,你們好。”云啟明下意識想去掏口袋,卻想起自己口袋里什么也沒有,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行了,說說吧,這些年,為什么不回家。”云志遠再次問出這個問題,只是這一次,語氣很淡,像是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在之前的爭吵之中消耗干凈了。
但其實沒有。
這一點,雙方都知道。
云啟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因為我沒臉回去。”
云志遠嗤笑了一聲,他的確也該沒臉回去。
“我從不知道,結(jié)婚生孩子,賺錢養(yǎng)家,是那么辛苦的一件事。”云啟明低低地開口,“年輕的時候,到了年紀,別人結(jié)婚,我也結(jié)婚,別人生孩子,我也生孩子,可孩子生下來,要養(yǎng),父母年紀越來越大,要養(yǎng),可是在家里,我根本賺不到什么錢,竹編賺不了的錢,所以我想出去闖一闖。”
他和妻子鳳霞提過幾次,可鳳霞不同意,她覺得云啟明有個竹編的手藝,能養(yǎng)家糊口就很好,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可不能輕而易舉地丟掉。
可那時候年輕的云啟明并不這么想,他覺得那個一成不變的小山村困住了他,這個家困住了他。
他一天一天地覺得壓抑,不痛快,終于在某一天,他意氣風發(fā)地揣著20塊錢就離開了家,他甚至都沒有和妻兒當面道別,大概是因為他知道,當面說了,妻子不會同意他走,孩子也會不理解他。
但是沒關(guān)系,他想。只要他能賺到很多的錢,妻子和孩子都會理解他的。
他去了武漢,他以為在那樣的大城市,賺錢總該容易一些,事實也的確如此,在武漢哪怕是蹬三輪車,一天賺到的錢也比在家里編一個月竹編賺得多。
他輕而易舉就丟掉了這門手藝,開始嘗試各種工種,想要找到一條致富的道路。
但打工人,哪里那么容易致富呢?在外面,吃穿住行都要錢,一開始他存不下什么錢,賺得多花得也多,只能剩下一點點寄回家,他不是不掛念家里,可是他想,他已經(jīng)寄錢回去了,家里人應該理解他吧。
是的,那時候他就是這樣說服了他自己。
好像所有的一家之主該承擔的責任,只用那一點微薄的錢就抵消了。
他想,他要快點賺更多的錢,隨著商品房的出現(xiàn),他開始羨慕那些住進電梯高樓里的人,他想在這座城市,擁有這樣一套房子,等到時候,他買了房,回老家去把妻兒接來,那時候,無論曾經(jīng)多怨,妻兒也一定能原諒他。
他慢慢地意識到,想賺錢還是得自己干,他要自己闖出一番事業(yè),但任何事業(yè)都得有本錢,他想,寄回家的錢就先停一停,等他事業(yè)有成,妻兒也能過上吃穿不愁的生活。
如此,他攢了三年的錢,找了個合伙人,一起開了一家小吃店。
小吃店的生意的確挺好的,開業(yè)半年就把投進去的本錢都賺了回來,一年結(jié)束,他手里的錢就夠付買房的首付了。
但合伙人卻勸他別犯傻,趁著賺錢,他們現(xiàn)在應該考慮開分店,像那個肯德基一樣,到處都是,那才賺錢。
合伙人給他畫了個又大又圓的餅,他信了,或者說,賺到錢的他,不知不覺中心態(tài)膨脹了,他已經(jīng)開始忘記自己為什么想要賺錢,忘記了家中還有妻兒在等他,也忘記了為了攢本錢,他已經(jīng)三年沒寄錢回家。
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時間的他多狂妄啊。
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將一切燒毀。
他是住在小餐館的后院的,他所有的家當都在里面。
火是從隔壁的面館燒起來的,電路老化,起火很快,又是半夜,偏偏那天他不在店里,合伙人帶他出去應酬,他喝得有點多,等散了活兒,他回去的時候,就看到那邊火光沖天,消防車正在緊急救火,他瞬間清醒過來,他擠開人群想要沖進去,他的錢全部放在里面,是他取出來,想要投進去開第二家分店的錢,也是他手頭的全部積蓄!
可那些人死死地攔著他不讓他去,他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當時的崩潰,他劇烈地掙扎,可卻被人死死按住無法動彈,他喊叫得撕心裂肺,可無濟于事。
大火最終慢慢熄滅,原本熱鬧的店面,只剩下了一片廢墟。
他踉踉蹌蹌地跑進去,費力地在燒得亂七八糟的廢墟里,試圖找出他藏在那里的錢。
可是沒有,什么都沒有。
他一個人狼狽地坐在廢墟里,好像昔日里因為賺到錢而膨脹到半空的心臟,瞬間被狠狠地拽到了地上,他手腳冰冷,頭腦也慢慢地恢復清醒,他開始去想如果今天的應酬沒有去,他是不是就能早點發(fā)現(xiàn)異常,或者也能在大火燒起來之前,把錢和重要的東西都帶出去。
然后他就開始想,今天的這個應酬,真的是非去不可嗎?
那些曾經(jīng)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如今一個一個地被否定,他才忽然意識到,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好像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為何要出發(fā)。
他打開鐵盒子,里面有他從家里帶出來的照片,還有一個小盒子。
這是他離開家的時候,從家里帶出來的,他一直都貼身放著,照片是全家福,那只小盒子,是他父親臨終之前,握著他的手,交到他手上,要他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完成的一樣囑托。
“啟明,你要記住,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把這盒子里的東西送到,這是我答應田排長的……”云鐵山說完這句話,就一直看著云啟明,他吊著最后一口氣不肯咽下去,直到云啟明點頭。
“爹,你放心,我一定會送到的,云家人言而有信。”他說完這句話,云鐵山才肯安心的閉上眼睛。
云啟明看著這個盒子,一時間有些恍惚,甚至還有些手腳發(fā)冷。
是啊,他答應父親要把信送到,可后來父親過世,他忙著葬禮,之后家中事情紛雜,他結(jié)婚生子,開始忙忙碌碌,這件事就暫時押后。
后來他離開家的時候,順手把這個小盒子帶了出來,當時也是想著,出來了,總能有機會去找人送信,卻原來,他把這件事也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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