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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深閨怒：都不無辜

作者：花瓣雨    

　　而換皮后的第一年，杜茹娘過得非常開心。

　　她覺得，自己終于真正活了一回，真正做到了自己。

　　柳家人口雖眾多，但無論男女老少，皆是自己養(yǎng)活自己。別說干涉她的自由，便是她出去十天半月不回家，柳家人都不會過問一句。

　　可漸漸地，杜茹娘開心不起來了。

　　因為她發(fā)現(xiàn)，柳家實在太窮。窮到，她連肚子都吃不飽。

　　饑餓的窮人沒有夢想。

　　當(dāng)生存與自由發(fā)生沖突時，所謂的追求自由，顯得如此可笑。

　　杜茹娘開始意識到錢的重要，意識到，曾經(jīng)衣食無憂的自己，究竟有多幸福。

　　但彼時的她，依舊不甘心。

　　她不愿就這么丟棄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新身份。所以，她開始想辦法賺錢。

　　事實上，以杜茹娘的博學(xué)廣識和多才多藝，想賺錢并不難。

　　而她出色的紅女，也很快讓她賺到了第一筆體己錢。

　　只是令她想不到的是，這筆錢很快就丟了。丟失的地點(diǎn)正是柳家，是她自己討來的新家。

　　沒錯，杜茹娘的錢被柳家人偷走了。

　　那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什么叫做窮人，什么叫做刁民。

　　柳家人又窮又懶，卻個個都鉆在錢眼里。他們偷奸耍滑、坑蒙拐騙偷，腦子里想的，全是如何不勞而獲。

　　如此冷不丁發(fā)現(xiàn)柳茹娘會賺錢、能賺錢，便如狼群里亂入了一只毫無自保能力的羔羊，誰都想沖上去咬她一口。

　　丟錢只是開端，真正的磨難在后面。

　　杜茹娘出身于豪門，自然不會眼睜睜瞧著被人偷錢毫無作為，她想出來很多種防盜手段。這些手段，也都能見效。

　　可是好景不長。

　　在意識到無法偷偷從她那里獲得意外之財后，柳家人露出了貪婪殘忍的爪牙。他們開始公然辱罵，甚至毆打杜茹娘，逼著她將錢交出來。

　　杜茹娘何時受過這種虐待？

　　拳頭下，她不得不妥協(xié)。卻暗戳戳開始擺爛，斷掉了自己掙錢的途徑，試圖用坐吃山空逼迫柳家人放棄。

　　她的愿望很美好，但柳家沒有善茬。

　　無論是明著還是暗地里的反擊，換來的，都是變本加厲的虐。待。

　　但那時，杜茹娘依舊不愿放棄自己的新身份。

　　因為自對于她來說，實在太珍貴了。

　　且她已及笄成年，可以脫離柳家。

　　有了脫離柳家的想法，杜茹娘自然要實施。

　　她離家出走過多次，在外的日子也算過得不錯。無奈父權(quán)夫權(quán)天下，屢屢總能被衙門官差尋回。

　　而一旦找回，等待她的便是變本加厲的毒打和虐。待。

　　后來，杜茹娘終于明白，沒有柳家夫婦的允許，她一輩子都脫離不了孝道這座大山。

　　所以大半年前，在又一次被柳家人打得頭破血流時，她終于忍無可忍，跑來杜府向柳茹娘求助。

　　她做夢都沒想到，昔日密友在與她互換身份后，會徹底翻臉不認(rèn)人。

　　頂著杜茹娘外表的柳茹娘非但沒有慷慨相助，反而指使家丁，將杜茹娘打了出去。

　　那時的杜茹娘恨透了柳茹娘，但她依舊懷抱著一絲希望。

　　真正壓垮駱駝最后一根稻草的，是她親眼目睹了孟連城與柳茹娘恩愛。

　　杜茹娘確實愛著孟連城，只不過與自由相比，愛情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曾經(jīng)杜茹娘覺得，自己是個灑脫的女子，為了自由放棄愛情，她理直氣壯。

　　因此當(dāng)初她決定與柳茹娘互換身份，并未向孟連城吐露半個字。

　　她天真又自私地以為，孟連城會理解她，也會在她享受夠自由回歸之后，與她再續(xù)前緣。

　　她將希望寄托在孟連城身上。

　　因為她不信孟連城感覺不到身邊人已換了芯子，亦不信孟連城絲毫察覺不到柳茹娘的粗俗和異常。

　　她渴望孟連城自己發(fā)現(xiàn)真相。

　　然而事實狠狠扇了杜茹娘耳光。

　　無論杜茹娘愿不愿意承認(rèn)，孟連城始終不曾察覺。

　　而孟連城對柳茹娘無微不至的關(guān)愛和言聽計從的寵溺，如一柄柄利劍，無情地斬在杜茹娘身上。

　　杜茹娘后悔了，她不想再做柳茹娘，不想繼續(xù)擁有這種貧窮又備受虐待的自由。

　　她想回歸杜府千金的生活，想重新?lián)碛忻线B城的愛情。

　　只是真正再遇孟連城時，杜茹娘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法面對孟連城，更不可能親口向孟連城坦言所有的一切。

　　她的內(nèi)心充滿了愧疚與惶恐。

　　尤其是鏡子里自己那張屬于柳茹娘的粗鄙容顏，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當(dāng)初的背叛。

　　是的，背叛。

　　沒有人比杜茹娘自己更清晰地認(rèn)識到，她當(dāng)初背叛了愛情，拋棄了孟連城。

　　在偷窺了一次次孟連城和柳茹娘的恩愛后，她終于明白，她的背叛和拋棄，令她永遠(yuǎn)失去了孟連城。

　　都說亡羊補(bǔ)牢為時不晚，卻又有誰能向她保證，寵愛柳茹娘的孟連城，能夠接受如今擁有柳茹娘外表和身份的杜茹娘？

　　一個是富可敵國的豪門千金，一個是貧民窟內(nèi)的乞丐，任是誰，都知道該如何選擇吧。

　　猶豫再三，杜茹娘終是不敢將賭注押在孟連城身上。

　　她想來想去，都覺得這世上最最親近，最最值得信賴的人，乃是自己的父母。

　　于是，她咬牙做出了決定，悄悄求見杜員外。

　　就是這個錯誤的決定，徹底斷送了杜茹娘的回家之路。

　　杜員外在最初見到杜茹娘時，以為她是個瘋子，不但對她拳打腳踢，還楊言要將她送去官府治罪。

　　直到杜茹娘說出幼時自己與杜員外獨(dú)處的小秘密，杜員外才不得不相信，眼前這個面目可憎的陌生女子，是自己曾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的女兒。

　　原本事情發(fā)展至此，該是千金小姐回歸原位的幸福走向。

　　可杜茹娘高估了人性，高估了杜員外對女兒的感情，更低估了杜員外對錢財和虛名的貪戀。

　　看完杜茹娘手札的杜員外在一番理智衡量下，做出了個無比驚人的選擇。

　　他偷偷迷暈杜茹娘送入勾欄院，同時增添家丁數(shù)量，加強(qiáng)杜府防衛(wèi)，并告誡下人們，阻止一切冒名前來投親的陌生人。

　　后面的事情，通過杜員外、勾欄院爆炭、柳家人，以及杜府下人的口供，被云凰和謝淵完整勾勒出來。

　　可憐的杜茹娘好不容易認(rèn)回親爹，一轉(zhuǎn)眼，卻在勾欄院的床榻上醒來，信念碎了一地。

　　許是逆境更容易激發(fā)人的潛能，陷入絕境的她不哭不鬧，異常乖巧聽話。

　　爆炭本就嫌棄她其貌不揚(yáng)，不怎么重視她。見她如此老實，索性讓杜茹娘在后院幫忙，每日洗刷便桶夜壺。

　　屈。辱的日子過了不足兩月，杜茹娘終于找到了逃跑的機(jī)會，成功回到后街柳家。

　　而這次回到柳家，她學(xué)乖了。

　　她不再與柳家人作對，不再挑戰(zhàn)柳家人的淫。威，不再鄙視柳家人的貪婪。

　　她開始嘗試向柳家人示好，甚至，主動默寫琴譜、棋譜，潑墨書畫、繡制女紅，賣給長安城內(nèi)外的各家鋪子，將所得獻(xiàn)給柳家人。

　　金錢的力量足以化腐朽為神奇，如此大手筆的給予，果然讓杜茹娘成功化身為柳家的搖錢樹。

　　而為了穩(wěn)住這棵搖錢樹，柳家人不再虐待毆打她，杜茹娘的家庭地位直線上升。

　　誰也不知道，在經(jīng)歷了那么多磨難之后的杜茹娘，早已不再是當(dāng)初那個渴望自由，單純到近乎蠢笨的杜茹娘了。

　　她心中充滿仇恨，并將這份仇恨轉(zhuǎn)化為復(fù)仇的動力，在黑市上悄悄尋到一名殺手，對自己進(jìn)行殺人訓(xùn)練。

　　同時，她像螞蟻搬家般，在柳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做準(zhǔn)備。

　　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半年后，她不但成為一名合格的殺手，成功在荒廟中殺死兩名乞丐，還為自己準(zhǔn)備好了全套嫁衣，并收買杜府幾名下人，于孟連城和柳茹娘大婚當(dāng)日，成功實施了自己的刺殺計劃。

　　面對這樣的真相，杜夫人和孟連城驚得目瞪口呆。

　　整件事中，他二人是不知情的局外人。

　　孟連城倒還罷了，畢竟他曾懷疑過未婚妻的身份。只是事情太過匪夷所思，他不曾堅持，才會輕易喪失了與杜茹娘相認(rèn)的機(jī)會。

　　杜夫人卻是真正的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看著孟連城捶胸頓足、以頭搶地，看著杜夫人大罵杜員外畜生、狗鼠輩，一次又一次哭暈過去，云凰無動于衷。

　　孟連城無辜嗎？

　　自然不無辜。

　　因為他明明察覺到未婚妻的變化，卻未做深究，只管將自己所謂的深情，一股腦砸在柳茹娘身上。

　　他的愛著實太過膚淺。

　　難怪杜茹娘為了自由，也能輕易背叛、拋棄他。

　　杜夫人無辜嗎？

　　當(dāng)然也不是。

　　她雖未參與迫。害女兒的陰謀，卻是個十足十的睜眼瞎。

　　試問這世上可有哪位疼愛女兒的母親，是不知女兒在外面交了什么朋友的？

　　試問這世上又有哪個母親，連女兒的芯子換了個人，都瞧不出來的？

　　不聞、不問、不關(guān)心，導(dǎo)致了她一輩子與餓狼夫君同床共枕，還失去了唯一的女兒。正可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云凰將案情前因后果細(xì)細(xì)回想一遍，著實不知自己是該唏噓，還是該遺憾。

　　以前師父們經(jīng)常對他們?nèi)置谜f，人性最為復(fù)雜。因為當(dāng)雪崩發(fā)生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那時云凰年紀(jì)尚小，又不曾見過雪山，無法理解師父們這話的意思。

　　現(xiàn)在，她明白了。

　　與雪崩相同。

　　當(dāng)一起兇殺血案發(fā)生時，所有被波及其中的人，亦無一人，是無辜的。

　　因為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加速了犯罪的發(fā)生和進(jìn)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