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田是大別山南麓的一個縣,以板栗和溫泉聞名。何遠以前帶團來過幾次,都是秋天的“板栗采摘游”,游客們摘摘板栗、泡泡溫泉、吃吃農家樂,然后心滿意足地離開。很少有人會去深究,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什么。
何遠把車停在縣城的廣場邊。廣場上有個雕塑,是幾個紅軍戰士的形象,底座上刻著“紅色羅田”四個字。幾個老人在雕塑下打太極拳,動作舒緩。
“我們到了。”何遠說,“但你班長只說了羅田,沒說具體哪個村。羅田這么大,怎么找?”
徐光石下了車,站在廣場邊緣,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掃過現代化的建筑、整齊的街道、來來往往的車輛,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迷茫。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班長只說,他娘在羅田,是個寡婦,靠給人縫補過活。他說他家的房子后面有棵大槐樹,樹上有個喜鵲窩。”
何遠嘆了口氣。這樣的信息,在九十多年后的今天,幾乎沒有任何用處。房屋可能早已倒塌,槐樹可能早已被砍,就算還在,羅田有多少棵槐樹?多少個喜鵲窩?
“我們先去縣里的檔案館看看。”何遠說,“也許有烈士名錄。”
羅田縣檔案館在一棟不起眼的老樓里。何遠出示了導游證,編了個理由,說正在做一個紅色旅游路線的調研,需要查一些資料。工作人員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烈士名錄啊,有的有的。”阿姨帶他們到一個閱覽室,抱來幾本厚厚的冊子,“這些都是整理過的,按鄉鎮分。你們要找誰?”
“李大山。”何遠說,“應該是1934年左右犧牲的,紅二十五軍的戰士。”
阿姨翻開名錄冊,戴上老花鏡,手指沿著名單一點點往下滑。閱覽室里很安靜,只有翻頁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徐光石站在何遠身后,雙手緊緊攥著帆布袋的帶子,呼吸有些急促。
“李大山的名字……有好幾個。”阿姨抬起頭,“你們有更具體的信息嗎?比如哪個村的?”
何遠看向徐光石。少年抿了抿嘴唇,低聲說:“班長說……他娘會唱山歌,他小時候睡不著,娘就唱山歌哄他。”
阿姨愣了愣,然后笑了:“這怎么查啊。要不你們去退役軍人事務局問問?他們那里信息更全一些。”
謝過阿姨后,兩人走出檔案館。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何遠瞇起眼睛,看著廣場上那座紅軍雕塑。
“也許找不到了。”他說,“時間太久了。”
“得找。”徐光石固執地說,“答應了班長的事,就得做到。”
何遠看著少年認真的臉,忽然想起陳薇說過的話:“何遠,你答應我的事,有幾件真的做到了?”
他答應過陪她過結婚紀念日,結果那天他在帶團。他答應過周末一起去逛博物館,結果臨時來了個考察團。他答應過要好好談談,結果他選擇了開車離開。
“我們再試試。”何遠聽見自己說。
他們去了烈士陵園管理處,工作人員很耐心,但在電腦系統里檢索后,搖了搖頭:“李大山的名字有七個,但沒有一個是紅二十五軍的。而且犧牲時間最早的也在1940年以后。”
“會不會是名字記錯了?”何遠問徐光石,“或者你班長用的是化名?”
徐光石搖頭:“班長就叫李大山。”
走出烈士陵園管理處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何遠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明知道這件事很可能毫無結果,明知道身邊這個少年可能根本活在幻覺里,但他還是陪著走了這一趟。
因為他自己,也在尋找什么。
尋找一個答案,尋找一個方向,尋找那個曾經眼里有光的自己。
“還有一個辦法。”何遠突然說。
“什么?”
“中華英烈網。”何遠拿出手機,“或者是其他網絡平臺,我們可以把信息發上去。”
他們在車里坐下,何遠開始編輯信息。他寫得很克制,只說在整理歷史資料時,了解到一位叫李大山的紅二十五軍戰士,大約在1934-1935年間犧牲,生前囑托戰友尋找羅田的母親。母親可能是寡婦,會唱山歌,家后有槐樹和喜鵲窩。
“你有什么東西能給我發個照片?”何遠問。
徐光石猶豫了一下,從帆布袋里拿出那個紅布包,小心地打開,布包的最底層,還有一顆五角星,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這個……能拍嗎?”徐光石問。
何遠接過五角星。
它很輕,手工縫的,紅色的布料已經褪色,露出下面棉布的紋理。
“這是……”
“我的帽徽。”徐光石說,“班長教我縫的。”
何遠拍了照片,連同信息一起發到了幾個尋親平臺和紅色文化研究的論壇上。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現在只能等了。”他說,“如果運氣好,也許有人能看到。”
徐光石點點頭,小心地把五角星重新包好,放回布包里。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
“何老師。”他突然問,“如果……如果找不到,怎么辦?”
何遠看著窗外,廣場上,那幾個打太極拳的老人已經散了,只剩下雕塑靜靜地立在那里。夕陽開始西斜,把雕塑的影子拉得很長。
“如果找不到,”何遠說,“那就繼續往前走。去永坪,完成你的另一個承諾。”
“那你呢?”徐光石問,“你陪我走完這些路,然后去哪兒?”
這個問題讓何遠愣住了。
是啊,然后去哪兒?回武漢?面對失敗的婚姻和事業?還是繼續漫無目的地開下去?
“我不知道。”何遠誠實地說。
徐光石沒有追問。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夕陽。金色的光芒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我以前也經常不知道要去哪兒。”少年輕聲說,“跟著隊伍走,有時候走散了,就一個人在山里轉。又冷又餓,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我想,只要往前走,總能走到有人的地方,總能找到隊伍。”
“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徐光石轉過頭,看著何遠,“現在,我不也找到了你嗎?”
何遠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他想起昨天暴雨夜,這個少年出現在車燈的光束里,渾身濕透,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時候何遠以為自己是施助者,現在卻覺得,也許被幫助的人是自己。
“今晚我們在羅田住一晚。”何遠發動車子,“明天看看有沒有消息。沒有的話,我們就繼續往北走。”
他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房間比昨晚的更簡陋,但干凈。晚飯是在樓下的小餐館吃的,簡單的兩菜一湯。徐光石依然吃得很珍惜,連湯里的蔥花都仔細吃干凈。
晚上,何遠躺在床上刷手機。他發的帖子已經有了一些回復,大多是鼓勵的話,也有人提供了一些線索,但都不太靠譜。有一個自稱是地方史愛好者的網友說,羅田確實有不少紅二十五軍的后代,可以幫忙打聽。
何遠回復了感謝,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
正要放下手機,陳薇的微信突然跳了出來。
“你在哪兒?”
簡短的三個字。
何遠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不知道該打什么。說他在大別山?說他遇到了一個自稱來自1934年的紅軍少年?說他正在幫這個少年尋找戰友的母親?
太荒謬了。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最后,他只回了兩個字:“外地。”
過了幾分鐘,陳薇回復:“注意安全。”
對話到此為止。何遠看著那四個字,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有關心,但更多的是疏離。他們已經陌生到連爭吵都沒有力氣了。
“何老師。”另一張床上,徐光石突然開口,“你睡了嗎?”
“還沒。”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吧。”
“你……為什么不相信我是1934年的人?”
何遠沉默了。這個問題,他其實問過自己很多次。為什么不相信?因為不符合科學?因為太過離奇?還是因為,如果相信了,就意味著他必須重新看待很多事,看待歷史,看待現在,看待他自己的人生?
“因為時間不對。”何遠最后說,“人不可能穿越時間。”
“那如果,”徐光石的聲音在黑暗中很清晰,“如果時間能穿越人呢?”
何遠沒聽懂:“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少年說,“我只是覺得,也許不是我穿過了時間,是時間……穿過了我。我停在了1934年,而時間一直往前走,走到了2026年。然后有一天,我醒了,時間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
這個說法讓何遠心頭一震。不是人穿越時間,是時間穿越人,這個顛倒的視角,竟然有種奇異的詩意和邏輯。
“睡吧。”何遠沒有接話,“明天還要早起。”
“嗯。”
夜深了。
何遠聽著徐光石均勻的呼吸聲,卻久久無法入睡。他想起今天在檔案館看到的名錄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都代表一個人,一段人生,一個故事。大多數故事已經無人知曉,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漣漪散去后,湖面恢復平靜。
但總有些石子,沉得特別深。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何遠翻了個身,看見徐光石床頭那個帆布袋的輪廓。那里面裝著炒黃豆,裝著紅布五角星,裝著一個九十多年前的承諾。
也許這一切真的是個幻覺。
但如果是幻覺,為什么這個幻覺如此執著地要完成一個承諾?為什么這個幻覺的眼睛里,有著他在許多人眼中早已看不到的光?
何遠閉上眼睛。
在睡意襲來前的最后時刻,他忽然想:如果這真的只是一場夢,一場他和一個生活在自我世界的少年共同編織的夢,那么在這個夢里,他至少還在尋找,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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