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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蘇子眉（1）

作者：冷殘河    

　　我跟小云姐提起老宅樓上燈光的事情，小云姐的答復讓我很吃驚，她跟王所長找到女尸還檢查做宅子，除了他們的手電光，老宅里漆黑一片。

　　我完全可以打包票老宅樓上透出來的光是我親眼所見，絕不可能是幻覺。

　　想起樓上正房懸在空中的繡花鞋，我心里一沉，小云姐說：“恐怕咱們還得再去老宅，宅子真正的主人一直就沒走過，有些事，只有她才能給我們答案。”

　　醫院病房熱的嚇人，連呼吸進鼻腔的空氣都灼熱異常，可是小云姐的話還是讓我全身發冷，心里毛毛的，總覺得這病房不干凈。

　　小云姐讓老沈送我回家休息，她還有事要處理，有新消息會及時通知我。

　　我一貫野慣了，暑假期間常常在同學家玩兒夜不歸宿，所以我家里人對我的行為也不覺得奇怪。我特意穿了一條長褲遮住裹了紗布的腿。倒是我奶奶很精明，她似乎察覺了什么，多問了我幾句，被我搪塞了過去。

　　我回房倒頭就睡，一直睡到晚上六點多起床，外面暮色漸重了。家里人已經吃過了晚飯，我爸媽去看店鋪去了，奶奶又給我熱了飯菜吃。我邊吃邊和我奶奶有一茬沒一茬的聊天，我奶奶在納鞋底，我問奶奶：“你聽過季家老宅的事兒嗎？”

　　奶奶一愣，飛針引線的手停在半空，扭頭看了我一眼，說：“你是不是聽到什么了？”

　　被奶奶看的發虛，我低頭扒飯說：“我在外面玩，聽鎮上老頭兒老奶奶聊天說到季家老宅，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究竟是個啥，您知不知道？”

　　我奶奶低頭納鞋底不理我，我再三催問，我奶奶才長嘆一口氣說：“乖孫子，這都是過去了很久的事兒了，現在都沒幾個人記得了，說起來也是慘啊。”

　　廚房外，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火，熱鬧的街道上人影漸漸稀少，零星有自行車鈴鐺的聲音劃破夜幕中的街道。我奶奶納著鞋底，跟我說了有關季家老宅的悲慘故事。

　　如我所料，所謂季家老宅，就是后街那座有百年歷史的老兇宅。

　　宅子真正的主人姓季，叫季廷韻，祖上是晚清進士。季家家境殷實，是鎮上第一大戶人家，到季廷韻手上才起了這座大宅，當時是鎮上最豪華的宅子，聽說還請了西洋設計師來參與建造。

　　季廷韻沒撈上什么功名，靠著祖上留下的家資和聲望，他依舊是鎮上有頭有臉的大鄉紳。古鎮的生活平靜如水，直到長毛軍攻陷武昌，流寇侵入古鎮，季廷韻的平靜生活才被打破。由于季家在鎮上名頭最響，最有號召力，長毛匪禍及古鎮，季廷韻自然就成了鎮上最能說的上話的人物。

　　他率領鎮上居民把糧食、衣物和青壯年藏進深山，鎮上只留老弱婦孺，這樣既能保護鎮上居民，又不會得罪朝廷還能跟長毛軍撇清關系。

　　季廷韻的計策很妙，長毛軍在古鎮沒撈到糧草，又遭到湘軍圍城，士氣低落，連戰連敗，最后被湘軍圍剿在貓頭崖，全軍覆沒。

　　長毛匪軍遭挫敗，鎮上最應該感激的人是季廷韻，沒想到鎮上居民不感激他，反而逼死了他。

　　故事產生大轉折的原因，是古鎮流傳季廷韻與長毛匪首邵正元有過一筆交易。長毛被湘軍圍城，彈盡糧絕找到季廷韻，威逼不成，就用他們沿途搶來的無數珍寶誘惑季廷韻，想買救命糧草。坊間傳言，季廷韻用計騙得長毛軍藏寶之處，又擺了長毛軍一道，最后導致長毛軍全軍覆沒，而他卻能全身而退。

　　幾年之后這個消息才流傳出來，鎮上傳言，長毛軍留下的寶藏價值連城，長毛軍全軍覆沒之后，季廷韻是唯一知道寶藏的人。

　　得知這一消息的各大鄉紳和季家族人用盡辦法逼迫季廷韻說出寶藏下落，季廷韻抵死不承認有寶藏這回事，只說這是長毛軍蠱惑人的煙霧彈，想借此報復他季某人。季廷韻在鎮上一貫說一不二，古鎮居民對他畢恭畢敬，卻唯獨這件事上，沒人愿意相信他。

　　事情的轉機在一個雨夜，那晚是一個深秋，古鎮鄉紳季廷韻在暴雨的夜晚從自家樓上墜樓而亡，尸體掉到后街上，被雨水沖洗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被早起的菜農發現。官府驗尸結果是，除了摔斷雙腿，季廷韻沒有任何外傷，而雙腿顯然不是他的致命傷。季廷韻死的很離奇，死的沒有任何原因，這件怪事震驚了整個古鎮。

　　鎮上流傳，冤死的長毛軍冤鬼惹上了季鄉紳，季廷韻在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而后不久鎮上真就流行瘟疫，聯想到季廷韻的離奇慘死，鎮上一時之間人人自危，一貫夜不閉戶的古鎮天還沒黑就見不到人影。

　　但長毛軍寶藏的誘惑太過巨大，季家族人和鄉紳并沒有因為季廷韻的死而忘掉這龐大的財富，他們從其它渠道了解到，季廷韻很有可能把寶藏告訴了遺孀季夫人。季夫人姓蘇名子眉，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季廷韻死的時候，她才不到26歲，還懷了8個月的身孕，眼看臨盆在即，覬覦寶藏的人對她步步緊逼，最后逼的她上吊自殺，就吊死在大宅正房。

　　古鎮老人說，兇死在正房，宅子就不吉利，會禍家族。果然沒過多久，瘟疫在季氏族人中間蔓延，死了很多人，鎮上最大的季姓從此人丁凋零，現在整個鎮上都難找到一兩家姓季的了。

　　我奶奶說，蘇子眉吊死的時候，肚子的胎兒已經九個月大了，她是大著肚子死的。死前那個晚上，她當著族里老人的面發下毒誓：她丈夫和她都是族人逼死的，連帶還沒出世的孩子，都要族里人付出代價，血債要血償，一個都不放過。

　　第二天傭人發現蘇子眉吊死在臥房里，身下流了一灘血，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卻不見了。我奶奶特意湊到我耳邊壓著嗓子神秘兮兮的說，坊間傳言，蘇子眉的肚子被人剖了，肚里的孩子被偷走了。

　　隨即，她老人家眉頭發憷，一個勁兒的嘆氣：“慘，那可是真慘啊！”

　　我說：“后來有沒有查出來，是誰偷了蘇子眉的孩子呢？”

　　我奶奶繼續把聲音壓到氣若游絲，說：“鎮上有不少走四方的人物，他們見到蘇子眉吊死現場，一口咬定孩子是讓長毛軍煉了鬼嬰。相傳長毛軍匪盜起家，軍中不乏能人異士，擅驅鬼畫符灑豆成兵，煉鬼嬰就是他們一項十分陰毒的邪術。取不足月的嬰兒做引，再畫上鎮魂符，放進陰氣重的地方煉上七七四十九天，鬼嬰初具輪廓，就能供邪術操縱者驅使。”

　　我奶奶說的非常嚴肅，不像是在講笑話，我聽的背上涼颼颼的。

　　“那這件事就這么完了嗎？”

　　我奶奶搖搖頭。事實上，真過了四十九天后，緊挨季家老宅的一排房子商鋪，著了明火，燒了好大一片，唯獨把季家老宅給留了下來，現在老宅兩邊的房子都是后來修的。緊跟著，鎮上就發了瘟疫，死的人不計其數。

　　鎮上老人終于信了。無論是長毛軍報仇也好，還是蘇子眉的惡咒應驗了，這場大火和瘟疫來的都蹊蹺。進鄰老宅的住戶說，半夜夢醒過來的時候，經常會聽到宅子里有人說話的聲音，偶爾還有嬰兒哭泣的聲音，婦人唱搖籃曲哄孩子的聲音。

　　富麗堂皇的季家老宅一時成為遠近聞名的兇宅，人人談之色變。

　　我依稀記得在老宅樓上房間里，真就見到了一只鋪滿灰塵的搖籃，搖籃里還整齊疊放了不少小孩穿的小衣服。原來這些都是蘇子眉給她未出生的孩子準備的東西，只是孩子還沒出世就被人偷去了，想想真的是很慘。

　　我奶奶說，鎮上的瘟疫過幾年總要發一次，這種瘟疫很奇特，連省城有名的老中醫都查不出來瘟疫的名頭、來歷、破解方法。每次發瘟疫，鎮上總要死一批人，后來鎮上捐資為長毛軍重新立了碑年年去祭拜，瘟疫復發才沒那么頻繁。

　　至于傳說中的長毛軍寶藏，后來也不了了之了，不知是不是真的不存在，還是被蘇子眉帶進了墳墓里。